小龙好像睡着了,紧紧盘在她的腕间,一动不动。
饥饿与疲累被唤醒,她踩着石块往海神庙走去,好几次差点摔入水中。
海神庙焕然一新,砖瓦被月辉照得锃亮,庙门旁的两盏青铜灯内,凭空悬着神火,外罩轻薄的鲛绡,鲛绡一直拖曳入海中,风吹波涌,像是被打起的白浪。
好美,苏魄小小地“哇”了一声。
故地重游,顺着记忆的方向,她踏入幽深的长廊,长廊通往中庭,苏魄隐约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叮铃叮铃——”,苏魄站在中庭前,圆月罩满四方天空,庭中青苔满地,青苔中蕴着露珠,露珠里倒映着一轮又一轮的圆月,苏魄头上挂有贝壳风铃,随风作响。
隔着中庭,回廊那头的木门大开,门板上仍用红漆写着“禺”的大名,门旁两尊手持鱼叉的鱼人雕像,正凶神恶煞地盯着苏魄。
院中有一鼎香炉,香灰如残冬未化尽的雪,炉里有三支香,烟气盘曲着向上,苏魄盯了一会,发现这香是烧不尽的,香头上的红星子纹丝不动。
苏魄绕到回廊那头的木门前,门里原本是一个洞窟,现今铺上地板,变作一间祠堂,苏魄剁了跺脚,地面下的洞窟已被填实,海神的尸体不知道怎么样了。
祠堂里供着层层牌位,苏魄巡了圈,看过上边写着的名姓与生卒年,果不其然,这便是真正的魏家宗祠。
供在正中的牌位是个叫魏国枌的,牌位前有一小金盒,仅有一个鼻烟盒那么大,里头装有骨灰,苏魄把锁扣扣紧,又掏出块布将它包好,装进兜里,这才要去香炉里埋金箔画。
东海人生时讲究享乐,死后推崇薄葬,贵族平民俱是一把火烧成灰,或供在堂里,或埋在碑下,魏家这么做也无甚奇怪,只是这骨头也忒少了,大概就是请小神仙上身的代价,凡骨被小神仙炼成自己的仙骨,带到上界去了。
庭院里的青苔湿软,苏魄的木屐踩在上面,发出滋滋水声。
她用手小心翼翼地翻开香灰,香灰绵密,带有稀奇古怪的余温,她在上面抠挖出指痕,像上了瘾,不自觉把这个过程延长,再延长。
她很清醒,但是太冷了,手被吹得冰凉,圆月密不透风地罩在天空上,她感到很紧张。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从衣领里掏出那枚金箔画,金箔画上的神祇隐没在祥云背后,残留于上面的幽天火被海水洗净,此时金箔画闪耀着细碎明洁的光,光是看着画,耳边就有隐隐的仙乐与神音响起。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埋进去吧,赶紧把小神仙送走。”
金箔画被香灰盖上,苏魄左右看了眼,什么都没发生。
于是,她双手在胸前合十,紧张地摩挲着,掌心升起暖意,沁出汗水,她下定决心,闭上眼,半跪在青苔上,心里默念:“隰芜伯伯,初次见面,我是苏魄,有一事相求,小神仙......”
她想到一半,忽然嗅到那股在长廊里闻到的熟悉香气,像是被海风吹过的竹林,碧色浓郁,她起初没留意,可香味越来越浓,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额头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心中默念的话逐渐前言不搭后语。
这个香味她不会忘记,可是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
他明明被她杀了啊!一刀穿胸,血溅满了画屏。
可是她感受到了,袖口垂在她的后背,原本冷冷的香味,因为那人体温的原因而挥发出了温暖的尾调,她终于在心里说完了前因后果,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隰芜没有来。
眼前金光大盛,她仓皇地睁开眼,金箔画从香灰里升起,那些洁白的粉被风吹去,冰凉的剑尖抵在她的后颈。
她胆怯却又期待地回头。
她的二师兄,身着飞云宗的白衣立在她身后,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剑尖跟着逼上她颈前动脉,周运烛的眼里闪着和神火一样的荧蓝,又有如海深的怨恨。
她身后响起长而空寂的龙吟,伴随着潮水的巨声,银龙腾跃入天,盘亘在圆月之下。
苏魄却只能听见周运烛的声音,他说:
“师妹,你又教无辜之人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