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舸途在寝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殿门紧闭,窗子也关得严严实实,外头守着的人只偶尔听见里面传出一两声敲击声。裴承恩站在廊下,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门开的时候,薛舸途先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神色如常,朝裴承恩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裴承恩大步走进去,一眼便看见皇上坐在床沿,低着头,正盯着自己的腿看。
殿内光线昏暗,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陛下。”裴承恩快步上前,单膝跪在他面前。
朱承翊没抬头,他的脚掌平贴在地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极慢地将重心往前移了一寸。裴承恩立刻扶紧了他的膝盖,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肘弯。朱承翊借着他的支撑,一点一点地把身子从床沿抬了起来。
朱承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他试着抬了抬右脚,往前迈了半步,然后收回,又迈了半步。
皇上的动作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幼童,笨拙,迟缓。
裴承恩始终扶着他,殿里只有衣料摩擦和脚掌落地的轻响。朱承翊走了七八步,从床沿走到窗边,又从窗边折回来,最后慢慢坐回床上,两只手撑在膝头,胸口起伏着,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他很久没有说话。
裴承恩跪在他面前,脸上罕见地有了几分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朱承翊才抬起眼,目光越过裴承恩的肩,落在门口站着的薛舸途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某种失而复得的恍惚,也有习惯性的冷淡和审视,两种东西搅在一起,最终呈现出一种少见的、近乎温和的神色。
“薛舸途,”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已经比方才平稳了不少,“你想要什么?”
薛舸途走进来两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脸上是一副从容而坦荡的神情:“陛下多虑了,臣这次回来,仅仅是为了为国效力而已。”
朱承翊看着他,没接话。
薛舸途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臣对东陵的忠心,日月可鉴。”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承翊盯着薛舸途,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最后别开眼去,脸上一层淡淡的、不加掩饰的嫌弃。
“行了,”他摆了摆手,“少跟朕说这些有的没的。”
薛舸途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又行了一礼,退后两步,站在那里,一副谦恭而从容的模样。
薛舸途出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宫道两侧的灯柱刚点上,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暖色。
他走得不快,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脸上那副在御前维持了一路的温雅恭谨的笑容,在走出养心殿的宫门之后,变得有些若隐若现。
拐过一道宫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宫道上站着一个人。
是薛贵妃。
这条路是出宫的必经之道,而她显然不是刚巧路过。
薛舸途脸上那副虚伪的笑容有一瞬间彻底消失了,有那么片刻,他脸上没有任何伪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妹妹,那张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淡,很空。
薛贵妃没有犹豫,她抛开所有的仪态,下意识像小时候那样,朝他快步跑过来。她脸上的表情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几乎有些孩子气的急切。
可是在她伸出手臂抱住他之前,薛舸途就已经客气地退后半步,拱手行礼,“微臣参见贵妃娘娘。”
薛贵妃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但她很快撑起一个笑,喊了声:“哥哥……”
话还没有说完,眼泪就先流了出来,薛贵妃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任它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么多年了,她在这宫里哭过的次数不多,唯独在大哥面前,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流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