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厅堂更是精心布置。四壁悬挂山水绢画,地面铺厚软云锦地衣,窗上绷着半透的素罗窗纱,有风穿堂而过,纱影轻轻摇曳。廊下摆着数盆兰草,水汽氤氲,仆婢来回奔走,最后查验杯盏、食器,厨院方向不断传来器物轻响。
所有人都等候顾念安赴席,只待宾客齐聚便开宴。满堂宗室夫人陆续落座,环佩叮咚,彼此低声闲谈,时不时望向府门方向。
厅堂正中主位空置,那是预先留给顾念安的席位,案上单独备好了一套雅致白玉餐具、一小碟安胎蜜饵。
大长公主一身端庄礼服端坐上位,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怅然的神情,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外。府内处处器物齐备、筵席万事俱足,一派隆重盛筵的景象,唯独少了最重要的客人。
不多时,门外的仆从走了进来,说英国公夫人遣人来说,今日无法赴宴,因为她怀孕了,御医说她胎像不稳,宜静养。
大长公主绷不住了:“什么?她肚子里有货,怎么不早说?”
代王妃贝齿暗咬,司景熹这次可瞒得真严实,一丝风声都没透出来。
雍郡王妃可不是吃素的,道:“可虽如此,大长公主也是递了两次帖子过去的,如今宴会当日才说不来,总该有个交代。”
话音刚落,外面就通传宫里来了赏赐。王公公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说英国公夫人怀孕,是天大的喜事,未免扫兴,官家特地从宫里选了好几株牡丹,供诸位观赏,还请各位夫人玩的尽兴。
相当于告诉她,顾念安不来这事,是官家同意的,既然送了东西过来,就不许她们唧唧歪歪了。
大长公主努力地笑着谢恩,肚子里早把顾念安骂个千百遍了,这不明摆着耍着她玩嘛!
官家极看重顾念安腹中的孩儿,即便她想要天上的月亮,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命人立刻搭梯子试试。不赴宴而已,简直就是芝麻粒大小的事儿,不去就不去。
顾念安其实从琥珀公主出事隔日就摸出了喜脉,大抵是一个多月。她不敢声张,因为司景熹和自己树敌太多,也打算在孩子生下来之前,不去药局上职了,尽量深居简出,免得给了旁人陷害自己的机会。官家显然也是这么想得,他直接下令,除却宫里重要宴会以外,其余尽量都要闭门谢客。
司景熹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会吩咐山海每日都要来把脉,一会念叨着要给孩子取名字了,一会说要找稳婆。宫里赏赐了好些补品,司景熹也吩咐让人每日都用起来,顾念安制止了他,告诉他真正对孩子有意的,是新鲜蔬菜,新米,新鲜的肉食,菜式还和往常一样就好了。
顾念安也有些紧张。
她早前自制了一个手帐本,专门记录妇女怀胎各种临床经验,当然,此前为了让宫里的娘娘们怀孕,她也研读了不少育儿书籍,都记在脑子里。即便这样,她还是觉得准备的不够充分,还有许多要给大人小孩用的东西,还要慢慢吩咐下去。
休假在家,顾念安也不是个闲下来的性子,依旧泡药房,只不过一些不利于腹中孩子的药她不会碰,直接交予桃花几人配置。
调香的话,她就只调果香,原料只用果皮。这些都是放到铺子里去卖的,平日里熙和居不熏。海棠道:“娘子,我们不妨去买些新鲜的果子摆在屋子里,闻一闻果香。”
“果子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摆的,”顾念安咬牙切齿,暗骂这个败家子,这果子只闻不吃,那得浪费多少食物,“不必麻烦,开窗通风就好了。”
实在枯燥无味,就和海棠几人打纸牌,要么就是听一听都城发生的事情。她生完孩子,还是要出去的,不能与社会脱轨太久。
首先说的自然是那日大长公主的鸿门宴后续。没了她这个重要的主角,大长公主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众人。夫人们对着她那张脸也没什么话可说,只得对着官家赏的牡丹说话。宴席提前开席,众人吃完饭,板凳还没坐热就走了。
倒是代王妃,不知怎的,赴宴后隔日,人就病倒了,挺严重的。短短一日,人就没了。代王府上的府医说,代王妃成婚的时候受了过重的外伤,还未来得及恢复,前阵子又在药局受了伤,更是雪上加霜,加之最近染上了时疾,这才一并发作了出来。
都城的论坛这下炸开了锅,天气渐渐炎热,也抵挡不住百姓们讨论八卦的热情。
卖瓜果的妇人率先开了头:“要说毒物,最说不通!满厅堂二三十位夫人同吃同饮,同样的香、同样的菜肴,怎么单单代王妃出事?若是吃食有毒,岂能只毒她一人?”
卖白菜的妇人接了嘴:“难不成是命格相冲?那场宴席本是安排英国公夫人与皇亲夫人碰面,阴阳造化早定好了,该受灾的人没来,旁人代为承受?”
这话无端说的众人背脊一凉,一位卖饮子的妇人连忙转移话题:“我看最巧的地方就在这里!筹备许久的和解宴,主角缺席,反倒折了代王妃。皇亲国戚们本想消弭嫌隙,这下可好,嫌隙没解开,先添一桩丧事。”
一位马夫从前被大长公主府的人为难过,不由冷笑道:“大长公主此刻怕是坐立难安。好心办了怪事,摆一席想要和睦,结果宾客安然,代王妃骤然病故。往后再有人邀赴宴,都城世家夫人怕是人人心里发怵。”
其实,其余的夫人并不是安然无恙。代王妃身亡后,前阵子在药局闹事打架的夫人们,原本恢复的伤口开始复发,看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严重。林安堂的郎中几乎全员出动,都被叫去了给他们治病。
雍郡王及一众老王爷又倒下了,躺在床上连饭都吃不下。官家继续派了御医前去查看,发现他们都有中银线蛊的迹象,只不过控制子蛊的蛊王死了,子蛊死在寄主体内,反倒成了毒,王爷们恐怕命不久矣。
如此,事情不难推测,蛊王应当是养在代王妃身上,代王妃一死,他们就遭殃了。
司景熹将这个猜测告知了官家,官家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没想到这小兔崽子居然琢磨得是这个法子!难怪上书说什么代王妃的葬仪一切从简,原来是怕东窗事发。
这就是司景熹说的,大长公主的宴席的惊喜。
上元节上,代王妃的一滴血落在屋内的红梅上,红梅立刻就枯萎了。从那时起,他就怀疑,代王妃体内养了蛊王。彼时要对付代王的诡兵,以及忙活做解药的事情,便无暇顾忌。好不容易腾出手了,这才开始琢磨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