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自古人烟阜盛,胡汉杂居已逾百年,彼此亲善,和睦共处,姻亲联结者亦不罕见。
家住城北的胡娘子本是高昌人,幼时随寡母迁入敦煌,及笄后嫁与当地一柴姓木匠,婚后育有一双儿女。起初日子还算美满,谁料丈夫中年染上赌瘾,不但家财散尽,还差点将妻儿卖了抵债。
胡娘子万念俱灰,几度欲寻短见,幸得一位来自大食的白衣教士点拨,回高昌散了半年心,归来后竟似脱胎换骨,一纸绝婚书掷与丈夫,带着幼子搬至城北独居,靠着在各家邸店浆洗做工,硬生生将儿子拉扯至今。
前日深夜,胡娘子做工的三元店来了一对形貌出众的男女。男子是位中原公子,风华清冷,俊逸出尘,一入店便引得左邻右坊的少女心旌摇曳,整日成群结队地徘徊在大门外,假借各种名目偷看。同行的女子则是个胡女,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入店时已不省人事。
胡娘子送衣时从门外瞥了一眼,依稀瞧见一个细伶朦胧的影子,容颜尽被长发遮掩,仅露出一段雪瓷般的颈,灯光之下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使她看起来不似真人,仿佛一个琉璃雕琢的玉偶,异常美丽又异常脆弱。
胡娘子刹那间失了神,一连两日都有些心绪不宁。
这日黄昏,她依例将洗好的衣物送至各房。行至最后一间客苑,迎面遇见一个华发老者提药箱走出来,正是坊内最有名的陈郎中。
陈郎中眉色沉郁,重重叹了一声,似乎十分无奈,“再好的医者,碰上不肯服药的病人,也是束手无策。”
一同走出的正是两日前入住的那位中原公子,闻言低道:“劳烦陈郎中,我会劝她谨遵医嘱。”
陈郎中未再多言,摇了摇头,径自提着药箱往走远了。
送走郎中,韩昭文转身瞧见胡娘子,微一颔首,“辛苦娘子,衣物交予我即可。”
胡娘子依言递过,正要退下,忽听对方又道:“娘子可知附近哪家蜜饯滋味佳?”
她想起郎中方才所言,迟疑地回道:“本地蜜饯若与药同服,只怕有损药性,妾身会制柰煎,可缓苦涩又不损药效,公子若不嫌弃,妾身可为公子制作。”
韩昭文含笑应下,“那便有劳娘子了,工钱自会请掌柜转交。”
胡娘子欠身一礼,离去前又望了一眼客苑,东侧厢房门依旧深闭。
韩昭文转回苑内,在房外叩了两下,屋内不闻回应,候了半晌他推门踏入。
临窗的博山炉中燃着宁神香,清澹袅袅,弥远弥香,昏黄的夕照透窗而入,室内光影朦胧。
韩昭文踱至屏后,榻上帷幔低垂,隐约可见被褥微隆,似乎人已入眠。他正想退出,后颈蓦地一凉,一柄冷刃无声抵上,余光中映入一个纤薄的身影,立于身后半步的地方。
“方才叩门未应,我以为你已歇下,担心你病情反复,这才入内一探。”韩昭文声息平稳,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是洗净的新衣,你的旧衣不能再穿。”
背后之人默不作声,刃尖微沉,似欲将他逼出内室。
韩昭文并不抵抗,将衣物置于榻上,主动退至屏风外。
外间仅设了一方桌两椅,桌面还置着一只雪白的瓷碗,盛满酽酽的浓黑药汁,仍是晨间送来的样子,此刻早已凉透。
韩昭文收入目中,温和地开口,“郎中说你不肯服药,想是这药太苦,我请人制了果脯,下次服药时佐用,或可稍减涩味。”
身后依旧一片沉默。
韩昭文心念微动,换了一种方式道:“你放心,药方皆是郎中所开,我也曾过目,绝无不妥。”
对方不语,他停了一下又道:“若你仍不放心,日后你所服药物,我皆会同饮。”
端起案上的凉药,他面不改色地饮下一半,重新放回。
身后始终没有声响,良久,一只细白的手缓缓伸出,将半碗残药撤回身后,片刻后那只手又从背后伸出,将空碗置回案上。
韩昭文垂眼而望,神色有些复杂,半晌沉声道:“我既然将你带回,便不会有害你之心,只盼你能安心养伤,无论何事,待你伤愈后我们再谈,如此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