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娘子端着一碗热汤热切而来,见到他连声催促喝了暖身,韩昭文无法推托,硬着头皮将汤水喝下,对方这才满意地笑了,唇齿一动又要开口。
韩昭文唯恐她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先一步道:“有些时日没吃娘子做的柰煎,又觉得想念了,娘子若是有暇,可否再做一些?”
既轻松又能挣钱的伙计,何乐而不为,胡娘子当即应下,捧着空盏眉开眼笑地奔回后厨。
韩昭文略带自失地一笑,转头却见阿九从房间走出,“你昨夜宴饮未归?”
听得此问,韩昭文眉梢一挑,微诧之余话语染上浅愉,“你在关心我?这可真是难得。”
阿九眉尖轻蹙,仿佛不懂他在笑什么。
韩昭文也不解释,“昨夜是推不掉的应酬,但我并不嗜酒,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常有。”
温柔的话语格外动听,却是风马牛不相及,阿九不明所以,放弃了再说。
三元店以南隔了两个街市,坐落着全城最豪华的一处宅院,也是敦煌城主的私宅。
白府的宅邸占地百亩,重重深墙高逾数丈,绵延极远。府内桂室兰轩,雕梁画柱,比长安的王侯之宅还要气派。底壳旭日高升,天际已然大亮,然而最深处的回廊尽头,一间精美的房屋大门深闭,静谧无声。
卓不群立在门前,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他还未起身?”
守在廊下的凌越躬身应答,“主上见谅,城主昨夜宴请城内官将时遇上刺客,今晨方歇,一时三刻只怕不能见客。”
卓不群眉头微蹙,语气似有一丝不悦,“昨夜的事我听说了,是飞天阁那个舞伶逞凶?”
“正是。”凌越想了一想又补道,“好在刺客当场拿下,在场者除了信阳公子并无外人,此事不会外传。”
卓不群长眸微沉,冷冷地一笑,“这场刺杀难道不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凌越神情一凛,显是未料对方早已看破。
“以为这点把戏就能唬住韩昭文?”卓不群无视他的诧异,毫不留情地嗤道,“亏得你主子也担了一个公子之名,简直是愚蠢至极。”
凌越那还敢接口,一时噤若寒蝉,直至观其神色稍缓,才又斟酌地开口,“若主上是有要事相商,不妨由属下代为通传。”
“不必了,”卓不群怒意已消,恢复冷静一瞥门扉,“待他醒了,告知他我在前厅相待。”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凌越连忙相送,却听对方又问了一句,“他是几时歇下的?”
凌越未及多想,如实回答,“约莫寅时三刻。”
卓不群脚下一停,随行侍卫身形忽折,如电掠出,在门扉连击两掌,整面墙壁轰然倒下,滞住了在场所有人。
屋内香气浓腻,窗扉尽掩,靡艳之气扑面而来,催得人头脑昏沉。
白子墨安静地仰卧于胡榻,天丝锦衾覆满身躯,英俊的脸庞格外苍白。塌边还有四名未着寸缕的菩萨蛮,肌肤光洁如缎,线条动人心魄,美目惺忪,显是方才被巨响惊醒。
卓不群面无表情地掠过,目光落向榻边的银灯、玉烟管,以及敞开的金色烟膏,长眸骤然现出厉色,“滚出去!”
菩萨蛮被他冰冷的气息慑住,骇然变色,慌忙拾起衣物夺门而逃。
卓不群一个眼色,凌越和随行侍卫也默契地退出屋外。
榻上的白子墨恍惚转醒,看清来人,勾唇懒懒地一笑,“子晟,怎么是你?来得这样早,莫非昨夜侍寝的美人没有伺候周到?”
话音未落,一记掌风重重拍在他的胸口,震得他险些从胡床上弹飞。
“白子墨,你这个疯子,是不是忘了我说过什么。”卓不群面沉如水,字字如冰珠迸碎,“你居然还在食用芙蓉膏,这东西一旦成瘾根本无法戒除,我看你是在自寻死路。”
惊骇的一掌令意识恢复清明,白子墨呼吸一滞,喃喃苦笑起来,“我可不就是在寻死。”
卓不群冷冷地一闪眸,话语幽冷,“你想死?那还不容易,我现在就能让你如愿,可你有何颜面见挽月。”
白子墨被他一语刺中痛处,弹坐而起,“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无颜见她,若非被我所累,她又怎会落入大光明宗,受尽折磨而死。”
日影透过窗纱映入房中,将他笼罩在模糊的光晕中,看上去悲伤又寂寥。
“我在她坟前立过誓,定会杀尽大光明宗信徒替她报仇,如今却一再违背,来日黄泉相见,我将以何面对?”他痛极而吼,狭眸闪过晶莹的水光,“昨夜我又看见她了,她还是从前的模样,却不肯理我,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
卓不群长眸渐凝,良久冷笑半声,“你是在怪我?”
白子墨苦笑,话语宛如自嘲,“我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家臣,有什么资格怪你。”
卓不群一甩衣袖,毫不掩饰讥诮,“难为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我只当为了一个女人,你连巫族的亡国之仇都抛之脑后了。”
白子墨被这一语激怒,逼视着他恨声道:“你懂什么!容妃将你教成没有心的工具,人世间的情谊你永远无法体会。”
床头的银灯泛着幽冷的光,卓不群满腹说辞给他说得一窒,凝眉长久的沉默。
白子墨挑衅般望着他,毫不掩饰地嗤笑,“你当真以为我一无所知?什么复仇大计,不过是让白氏族人为你卖命的幌子。敦煌每年秘密送入洛阳的黄金,有几成用于赤古遗民?历次大傩仪斩杀之人,又有多少是真正的邪教魔徒?”
卓不群的气息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把将他拖下榻,重重地摔在地上,“白子墨,你不要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
“连杀母弑父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白子墨毫不意外他的恼羞成怒,更加放肆地嗤笑,“赤古已灭,复辟二字谈何容易,何况你本也不是巫族血脉,说什么匡扶王室,岂不可笑?”
“所以你也想与我为敌?”卓不群的声音寒入骨髓,长眸一瞬间冰冷得可怕,“连你那些族人的性命也不顾了?”
白子墨笑意更深,话语格外笃定,“你不会的,眼下敦煌尚未尽归于手,还需借巫族之力成事,这样一座流金之城,你怎么舍得放弃。”
卓不群的容色蓦然变了,长眸蕴着阴戾的暴怒,又异常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