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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美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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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意识到她有些抗拒,韩昭文微微一笑,换了一个相对平缓的话题,“不过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明明来自西域,为何会说中原官话,还会写汉字?”

检信上的一手簪花小楷清秀端正,必是经过苦功之人方能书就。

墨蓝色的瞳眸恢复漠然,阿九答得很疏淡,“不知道,大概天生的。”

“你从前不知自己会汉话?”韩昭文敏锐地觉出异常,似是不大相信,“连这手楷书也不知?”

或许知道这番说辞不能令人信服,她停了一刹,“我刚入宗门时不懂语言,也不会文字,来了敦煌才知原因,大概入宗前我曾在中原居住过。”

韩昭文的心情忽而复杂,原本准备的问语也不想再出口,过了好一会也仅是道出一句无足轻重的,“后来又如何学会了异族语言?”

一个无人教授的孤女,在语言不通的环境下,又丧失了记忆,绝不可能练就如此非凡的身手。

阿九蹙了一下眉,最终勉强道:“起初不懂,听得久了,慢慢就会了。”

她的话语很平静,韩昭文听得心头一涩。

隔着案上的灯烛,对面的玉颜模糊不明,唯有左睫下的朱砂痣鲜红依旧,宛如一滴染血的泪凝坠冰玉,幽凉又沉静,美丽又惊心。

静望良久,他终于道出最关键的一问,“为何离开大光明宗?”

这一次她不再回答了。

看懂她的反应,韩昭文有些窒闷,不由自主地想起大傩礼上的她,心中悲凉渐生,最后换了一种方式问道:“离开宗门你可曾后悔?大光明宗纵有再多不好,留在宗门至少可以保全性命,叛门离宗不但遭遇宗门追缉,还被中原人视作邪宗魔徒,处处绞杀。”

她沉默许久,有些酸涩地开口,“我不会再被那些人抓住,至于后悔,从未。”

感受到她的情绪,韩昭文极有分寸地探询,“即使在大傩礼上险些命丧狼口,你也不曾后悔?”

“既已离开,我永远不会再回去。”她说得很坚决,眸光却黯了下去。

韩昭文不动声色地收入眼底,语声也随她的神情一低,“看来你在大光明宗过得并不好。”

幽瞳彻底黯下去,她什么也没再说。

停了一刻,她抬起眼眸,神情与前一刻完全不同,冰冷又戒惕,“问了这么多,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顺便解开一个疑惑。”韩昭文轻轻一笑,话语意味深长,“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一言问出,她似是完全愣住了。

良玉般的脸庞映入她的墨瞳,温文尔雅的笑容与记忆深处格外相似,连对她的称呼也如出一辙,不经意间再次撩动她沉寂的心弦。

沉默半晌,她缓缓开口,话语有种难以描述的艰涩,“什么佳人,我生来就是低贱的侍奴,叛门也好,从贼也罢,这就是我的命。”

震慑西域三十六国的大光明宗,居然出了一个离门背宗的叛徒。

她是罗刹场中弃如敝履的杀手,也是大光明宫命如草芥的侍奴,但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沉默寡言,伤痕累累的少女。

那双墨蓝色的瞳眸异常干净,仿佛雪山深处的一汪清泓,不染尘埃,却又时刻凝着冰霜般的冷漠。那份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戒备,究竟是怎样的经历与伤痛造就,每每想起大傩礼中坚韧的身姿,总会令人不自觉地心生揣测。

韩昭文百思不解,封好信笺绑上鸽爪,行至窗边抬手一抛,白色的羽翼掠过檐角,很快隐入长安方向的云霭。

沈澈立在书案后低声道:“禀公子,沈渊在沙洲各城探出的消息,大光明宗确有东行动作,几座城中都发现了明宗信徒,但关于宗门叛徒一事,眼下尚未得到确凿消息。”

从长安出发时,沈澈和沈渊便奉命先往沙洲探访民情,若非突然遇上敦煌封城,早在收到韩昭文的传书时,二人便入城会合了。不过好在耽搁的两月中,沈渊顺便探访了周边城池,了解到不少民间形势。

韩昭文点了点头,停了片刻,忽然问道:“她近日如何?”

离开三元店后,沈澈奉命盯住阿九的动向,他初见对方时印象不佳,此刻提及更没有好言,“每日早出晚归,属下几次尾随都被她甩开,昨日还差点——”

他的话语略停,韩昭文多了一丝兴味,“差点什么?”

想起当时的情形,沈澈余悸犹存,尽量让语气平常,“差点被她废了。”

沈澈的武功经名家指点,轻功与剑术俱是一流,即便出入大内也如无人之地,不想会被一个胡姬甩脱之后反向追踪。对方数道指风迎面而至,险些刺在沈澈的眼皮上,令他惊出一身冷汗。

沈澈不得不全神对战,长剑在手挥舞如虹,对方赤手周旋了十余个回合,一指戳向沈澈的喉结,他回剑急攻,没想到指戳是虚招,另一只手随即探向他的腕。沈澈有过被她切腕夺剑的经验,立时反手格挡,剑光一变,顾不得公子的交代,径自落向对方的细颈。

听至此处,韩昭文眸光一闪,“然后呢?”

沈澈辨不出公子的情绪,但想起那双煞气森然的幽瞳,仍觉后脊发凉。

幸而他跟在韩昭文身边有些年头,最大的优点便是听话,关键时刻还是没忘公子的吩咐,那一剑终是没有落下。然而也正是这一停,给他挽回了一条性命,待双方停手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凉意,低头看见一柄熟悉的金错刀,削薄冷锐的刀尖直至下腹,只消再进一寸,他便彻底断子绝孙了。

沈澈当即通身冰凉,对面之人一无表情地盯着他,精致的眉目凝霜,声音微哑低软,语速也有些慢,却毫不影响话中的胁意,“再跟我就杀了你。”

沈澈从未有过如此惊险的落败,只觉凉意生寒,整个人都有些恍惚,隐约记得对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韩昭文听完始末,居然笑起来,“她也只是吓唬一下,不会真对你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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