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立时捕捉住关键,“她对公子做了什么?”
想起初见时对方动手的狠厉姿态,沈澈将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告知了兄长,同时倾出了压抑多时的不满。
沈渊不动声色,“公子当时是何反应?”
提起这个,沈澈也难掩不解,“说来也是奇了,公子居然不以为忤。”
剑锈已除,锋芒复现,天光下的刃身清光沉敛,屈指一弹铮响清远,似昆山玉碎,又似凰鸟长鸣,沈渊满意地一笑,“看来被我猜中了。”
瞧兄长一脸笃色,沈澈更疑惑了,“大哥猜出什么?”
沈渊收剑入鞘,不答反问,“你觉得公子的性情如何?”
沈澈不明其意,还是如实说了,“公子看似好脾气,心思极深,我自认难以揣测,也就大哥能通透一二。”
“那你可是高看我了。”沈渊无声一笑,话语平静,“不过有一点我看得出,无论公子原本对她有何打算,如今都生了杂念。”
沈澈有些困惑又有些惊诧,“什么意思?”
沈渊但笑不语,收起油石与磨具。
望着兄长的笑容,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顿时匪夷所思,半晌难以置信地挣出声音,“大哥不是在开玩笑,公子的身份,怎么可能对她?”
无视胞弟震讶的神情,沈渊抖了抖衣摆起身,“你觉得公子会看重门户与出身?”
沈澈当然明白兄长的意思,但仍然不可思议,“可是公子毕竟是淑妃娘娘挑中的人,不出意外,将来必会奉旨尚了南宁郡主,就算真的看上那家伙,一个邪宗妖女,连入府为妾都不可能,顶多做个外室。”
若是知晓对方可能的真实身份,沈澈一定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沈渊无意向他挑明,毕竟公子与她绝无可能,二人之间横亘着比地位悬殊更大的鸿沟,那是基于救命之恩的托付。以公子的性情,绝不会放任私心作祟,既然如此,又何必辨明真正的内情。
沈渊不予置评,将井边的积水打扫干净,结束了讨论,“公子行事自有分寸,这些也不是你我应该考虑,倒是近期需多加留意。”
“我明白。”言及正事,沈澈收拢了情绪,罕见地添了三分忧虑。
早在袭城那日,白子墨便大肆污蔑,意图以勾结外敌的罪名发落韩昭文,如今城内剿明诏令废除,对方更不会善罢甘休。好在公子也有安排,只要能顺利抵达莫贺延碛,与明宗圣女会合后便可无碍。
见他有数,沈渊稍稍放心,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与他相伴离开。
相隔不远的月门下,有个影子伫立良久,终于平静地转身,又忽然定住。
昏黄的廊灯映出一个清隽修长的轮廓,韩昭文不知何时来到后院,悄无声息地立在身后数步,脸庞不辨喜怒,静望半晌,他淡淡地开口,“原来你在这里,正好我有事寻你,方便去前厅小坐?”
他抬手欲揽,阿九不假思索地一退。
韩昭文理所当然地挽空,伸出的手悬停半空,但他似在意料之中,神情不动,语气如初,“沈澈年少,说话行事多有不足,他所言你不必太放心上。”
阿九没有接话,无形的疏离再度生出,半晌仅道了一句,“你寻我何事?”
察觉她的变化,韩昭文容色转淡,气息凝出了几分冷郁。
许久不闻回应,阿九终于抬起眸,视线中意外地撞入一双幽寒的眼眸,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眼神,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却不妨他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她的后背抵上墙面,韩昭文依旧不见退让,二人的距离越发近,几乎令她汗毛倒竖。
尽管极力抑制身体的惕惮,她还是难以控制地轻颤,用尽全力才勉强忍下挥掌的冲动,艰涩地挣出微悚的话语,“你——”
“你在怕什么?”韩昭文终于在距她咫尺处停下,毫不掩饰审视的目光,“明知我不会伤害你,何况你还有如此高明的身手,为何总对我心存畏惧?”
她的鼻尖萦绕的尽是杜若清香,韩昭文颀长的身形略倾,她本能地后仰,碰上坚壁才醒起早已避无可避,幽瞳一刹那不知所措。
韩昭文控制不住揣测,心头一阵阵轻搐,明知不该如此,却不由自主地欺近。“你如此畏惧的,究竟是我,还是因此刻联想到的回忆?”
一语落下,她的眸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惊悸。
韩昭文呼吸一窒,仿佛想透了什么隐情,一刹那如遭利刃剜心,好半晌才忍住沉恸,极其缓慢地抽身退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