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从沉默中回神，看了他一眼，“若我能带你顺利进入大光明宫，你可否助我见一面明尊？”

韩昭文对她的话语一向敏感，目光沉下来，“何出此言？”

阿九垂下眸，起身走向一旁，在雪地里生起一堆火。袅袅升起的薄烟随风萦散，她的脸庞落在火焰的暖光中，莹白如软玉，一双幽沉的瞳眸也比往日更深更静。

韩昭文将她的动作收入目中，许久才道：“倘若连你都无法见到明尊，我又有什么办法？”

她没有回答，从树下抱起一堆枯枝扔在火堆旁，在篝火的噼剥轻响中低声开口，“他只不肯见我一人。”

低怅的话语韩昭文听懂了，他的神情微微一动，问得很直接，“为何？”

卡拉一声脆响，一根枯枝在阿九手中折成两段，随即被她抛入火中，冰玉般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沉默良久，她终是答了，声音低哑中蕴着几许艰涩，“是我辜负了他的厚待。”

火撩着枯叶跳动，淡淡的烟气飘散，火光中的影子微微佝偻起来，细瘦的双臂环住身体，仿佛被风雪压弯的树枝。

韩昭文沉默地凝望，蓦地两声压抑的呛咳从肺腑迸出。

阿九听出声音不对，望了一眼起身走近，在他胸前灌入一丝内力，暖意驱散了肺腑的不适。

韩昭文苍白的脸色微微转好，“多谢。”

阿九将他扶近火堆，又在附近做下标记。

“你想去捕猎？”看出她的意图，韩昭文眉尖一蹙，语气分明不大认可，“这种时节，雪谷中怎还会有动物出没？”

阿九的回答简短而实际，“没有食物我们走不出去。”

韩昭文知道她说得没错，还是忍不住，“将这个带上。”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帕子，里面是几颗松果，还是在野马泉所捡，“我的行囊都丢了，只有这点野果，所幸勉强可以果腹。”

阿九看了一眼，“你自己留着吧。”

“阿九，”见她身形一动似要离开，韩昭文蓦地开口叫住，“我答应你。”

阿九略略一怔，又似忽然醒起，沉静地望了一刻，“我会回来。”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韩昭文说不出是何滋味，眼眸一刹那又淡又凉，还有一丝低落在心头滋生。

后半夜雪停了，寒意越发深重。

大概是阿九灌入的内力起了作用，韩昭文倚着树干而坐，竟然忍耐住了酷寒。

谷中雪雾散尽，苍穹下星光漫野，四下空旷寂静，没有一丝声音。

韩昭文环顾四周，一抹比夜幕更暗的黑影自天空游掠而过，仿佛宿鸟飞度，随之而来一声清亮的唳叫，他心头一动，立时明白了那只具有灵性的金雕从未远去。

篝火静静燃烧，朦胧的烟气轻拂，摇曳的火光中，韩昭文渐渐生出困意，然而骨折的小腿痛意难耐，令他无法彻底安睡。半梦半醒间，他想到阿九折断的肋骨与脊柱，那时她一定痛极了，也不知如何抗到今日。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抽搐，手下意识地探向袖中，触上一枚贴身收藏的银翎箭。

昏昏沉沉的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寒冷中醒来，天光初霁，眼前依旧冰雪茫茫，不一会阿九回来了，随手一抛，扔下三只长耳雪兔。

韩昭文没有看兔子，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良久，确认并未受伤才道：“你从哪里抓来的？”

虽然不懂武功，但他毕竟修习过君子六艺，于骑射并非一窍不通。他深知狡兔三窟，寒冬时节的雪兔尤为机警，毛色与雪域融为一体，即便现身也极难抓捕。

动手翻了一下，雪兔周身并无明显外伤，他想不出她用了什么办法，阿九也无意回答，拔出袖中的金错刀，手起刀落，剥皮放血，处理后架至火上烧烤。

越冬的雪兔硕大肥厚，奈何二人都不善料理，接连两只都烤过了火候，轮到第三只时，阿九半晌没有下手。

韩昭文看出她的心思，捡起烤糊的两只，剥下焦黑的皮肉，撕下完好的部分，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饶是落入这般潦倒的境地，他的吃相依旧优雅，锦帽貂裘的清贵公子饮雪食野，身后是微明的天光，一缕朝晖映着苍茫的雪山，犹如镀上一道金色辉边，寻常的景色仿佛一刹那有了魔力，奇异地令人移不开眼。

阿九看了许久，直至他将一份处理好的兔肉递来，她才恍惚地回神，接下后垂目无声地进食。

见他将第三份最完好的兔肉收起来，阿九立即反应过来，还未开口打破，对方似已预见她想说什么，微微一笑，搁下了手中的兔子抬头，“我知道雪中猎物不易，我如今不良于行，往后路程还要仰仗你背负。只要保持生存所需，食物还是要尽量节省。”

这确是一片好心，可惜并未换来阿九的感激与动容，反而被她直率地点出，“你有伤，饥寒交迫只会倒得更快。”

“你不也有伤在身？”饶是对方不领情，韩昭文也不在意，温雅的话语轻易化去尴尬的气氛，“总不能等食物耗尽，再让你负伤捕猎。”

阿九沉默了，许久才略显冷硬地低道：“你不懂，你病了才最麻烦。”

直白的话语足够令人难堪，韩昭文却笑意不改，凝着她僵木的脸庞，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既然如此，昨日何必还来救我？难道也是为了回宗面见明尊？”

最后一句本是玩笑话，阿九听了却陷入长久的沉默，韩昭文从她的沉默中意识到什么，神情渐渐凝肃，声音也不知不觉沉下来，“居然真是如此？”

阿九没再开口，天色已亮，她起身灭了篝火，收拾好随身之物重新背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