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释怀抱阿九的姿势自然而珍重,韩昭文几乎无法直视。
忽然一声淡语传入耳中,“韩公子,你能陪阿九走到这里,想必一定是她信任之人。”
韩昭文心底悲凉,自嘲般一笑,“承蒙明尊高看,我不过是在敦煌略略帮助过阿九,是她不忘恩情,不惜冒着宗门追杀的风险带我进入大光明宫,得见明尊。”
“你被宗门追杀?”凤释眉头一蹙,仿佛被什么刺痛,垂首转向怀中之人,“是谁做的?娜希塔还是凤策?”
阿九闭目不语,似乎完全沉溺于眼前的温暖,曾经的一切苦楚都已抛之脑后。
凤释没有追问,转向韩昭文,“无论如何,阁下帮过阿九,对此我感激不尽,但有所求,凡我力所能及,一定满足。”
韩昭文更觉悲哀,这一路走来正是为了促成和谈,如今大事将成,他却感到无与伦比的沉恸,许久才艰难地道出来意。
凤释安静地听完一切,略一颔首,“敦煌历年所为,我并非毫不知悉,虽然屠戮之举确是难解之仇,但正如阁下所言,冤冤相报,永世难消,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使光明宗义和平东传,我愿意与中原达成盟约。”
他探手入袖,取出一枚玉牌,“历任明尊皆会有一随身信物,这枚玉牌我自幼佩戴,宗门之人见之如见我。今日我将此物赠予阁下,待阁下走出地宫,可凭此物进入大光明宫,向宗徒说明我的决定,届时不会有人质疑。”
韩昭文神思不属,直至对方以内力隔空送来玉牌,他才恍惚回神。
玉牌通体碧绿,触手生温,光华一照莹润青透,韩昭文握在掌心,只觉格外沉重。
凤释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一事,我想请阁下答允。”
韩昭文抬眸未语,静待下文。
凤释轻触阿九的脸颊,脸上掠过一丝隐秘的不舍,唇畔的笑意依旧温雅,“请你替我照顾好阿九——”
怀中的身躯蓦然一僵,阿九猝然抬头,瞳眸一刹那涌出惊惶忧惧。
凤释轻抚她的长发,似安慰又似告别,“对不住,是我未能护你周全,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半垂的眼睫下涩意沉浮,仿佛闪过隐忍的愧疚,最终沉淀为孤独的幽光。
韩昭文只觉心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一瞬间停滞,隔了许久才微涩地开口,“阿九一直心系明尊,既然——明尊为何不能出关亲自相守?”
说到最后一句,几乎字字千斤,连道出口都变得异常艰难。
凤释的眼底流出一抹悲凉,忽然紧了一下眉,熟悉的痛意从四肢百骸蔓延。
阿九终于发觉异样,他的嘴唇透青,脸颊血色尽失,分明地昭示出此刻承受何种煎熬。猝然间一口鲜血随剧烈的咳嗽喷溅而出,点点血腥黑紫近墨,落在流云般的白衣上,一片触目惊心。
阿九惊慌失措,颤手擦拭他唇边的血,却不知为何越染越多,连他苍白的脸颊也沾了污迹。
凤释回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拍,似是在回应她的惊恐。
忽而肌肤上落下一点凉意,沿着手臂悄然滑落,凤释眼底划过一丝诧色。
“我的阿九,学会哭了?”他的神情有些奇特,染血的脸庞隽雅依旧,半晌低低一叹,“可惜,我还没有来得及教会你笑——”
阿九无从分辨他话中的惊讶与不舍,只觉胸口窒痛难当,脸颊忽然沁出一大片湿痕,视线也被朦胧的潮意染得模糊。
凤释将她的头按回怀中,胸前的衣襟很快被湿意浸透,渗出微凉直入心底。
饶是回归熟悉的温暖怀抱,阿九的双肩依旧抑制不住轻颤,从看见凤释咳血的一刻起,她的理智就已经全面崩塌。经历过最幽深的地狱后,她以为不会再有更可怕的折磨,奈何命运如此无情,总会在最脆弱的时刻给予比更加残忍的酷刑。直至今日她才感受到,原来比求而不得更痛的,是方才重获便又要失去。
心口窒痛得无以复加,呼吸仿佛成了煎熬,一串接一串的泪珠滚下来,怎样也无法停止。
凤释不再急于开口,任由她的泪水在掌心汇聚,直到她终于平静,才温声开口,“阿九,你总算能哭了,我很高兴,可是不要为我落泪。”
阿九双眸红肿,心口仿佛生出一个大洞,源源不断的悲伤从中涌出,堵得她几乎无法喘息。
“你本就不属于这里,忘了我,忘了这里的一切。”凤释淡淡地笑了,指尖徐徐拂过她的长发,一如过去每一次夜深人静时的抚慰,“若有机会,替我看看艳阳下的丝路,不知会是何等壮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