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时节,朔风似箭,天地间卷起一场铺天盖地的雪,扯棉搓絮般飘落下来,不仅覆盖了塞外的茫茫戈壁,连千里之外的敦煌也未能幸免,放眼望去,城内一片银装素裹。
西北内坊的一幢宅邸深处,琉璃瓦顶积雪皑皑,卓不群临窗而立,长眸掠过一丝极淡的诧色,“确定在高昌见到的是韩昭文?”
聂锋垂手立于后方,如实回禀,“高昌城内皆是潜伏多年的暗谍,行事谨慎,也与画像多番对比过,应当不会有错。”
“逼入死域还能生还,信阳公子真是命大。”卓不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么重要的消息,居然现在才来报,派去狙杀的人也是一群废物。”
听出责意,聂锋不敢推诿,“属下无能。”
卓不群冷哼一声不语,室外飞雪已停,天光透过窗纱映入一双幽深的长眸,化作一片暗沉,“算时日,若余途顺利,他此时大约已经抵达大光明宗的总坛。”
聂锋观其神色,语气凝重,“据说大光明宗总坛设于葱岭雪原,此时大食仍是寒冬时节,境内冰河冻凝,韩公子此行唯有两名侍卫随行,即便顺利入境,恐怕也未必能穿过雪岭。”
卓不群不以为然,长眸蕴出一抹寒诮,“你怕是忘了,他身边还有一个大光明宗的人。”
聂锋蓦然一醒,还未开口,一个浸着冷讽的声音骤然穿入,带着薄怒打破满室沉寂。
“早知如此,当初在大傩仪上就该让我一箭杀了,也免了如今的麻烦!”
白子墨不知何时踏入房间,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脸色苍白,狭眸却异样精亮。
卓不群长眸一扫,聂锋无声退下。
室内熏香袅袅,白子墨径自落座,“当初是你派人传话,令我在大傩仪上放了那个祸害,当时你就应该料到今日。”
冷峻的脸庞沉静如水,卓不群对他的诘问置若罔闻,淡漠地一转话锋,“你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我何事?”
白子墨一声嗤笑,漫不经心地叩了叩桌案,“你利用凌越,假我之名雇佣杀手假扮沙匪,沿途狙杀未果,如今出了事,难道我不该来讨个说法?”
卓不群忽而一笑,剑眉半挑,“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不妨直说,白子墨,你又想做什么。”
白子墨迎上他的目光,神情依旧是懒洋洋的,话语却冷硬如冰,“我要亲自率人狙杀。”
饶是卓不群心思如海,闻言也不禁一怔,蓦地溢出一声冷笑,“你在同我说笑,还是被芙蓉膏蚀了脑子?”
白子墨眼中掠过一抹偏执的寒芒,“既然你的人不顶事,那便由我亲自出马,左右恶名已经被我担了,索性做得彻底一些,就算杀不成韩昭文,也得把那群不中用的废物清理干净,免得来日再惹后患。”
至此卓不群才算明白他的意图,不置可否,“你身为敦煌观察使,若无朝廷懿旨,根本不可能擅自离城。”
白子墨不以为然地一笑,薄哂道:“对于别人可言或许不行,但有你无双公子在,有何不可?”
卓不群长眸渐凝,低沉的声音十分危险,“你莫不是疯了。”
白子墨蓦然抬眸,那张总是盈满颓靡的脸庞一刹那迸出骇人的决绝恨意,“我早就疯了,你又不是现在才知道,韩昭文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我对付大光明宗,这口气我绝不甘心咽下。”
卓不群气息沉冷,没有说话。
“总之,月底之前我要拿到齐北王府的调令,此事对你而言并不难办。”白子墨声音淡漠,面无表情,“若是不能,你清楚我的性子,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
最后一句落下的刹那,廊下疾风卷雪掠过,吹得窗棂骤响,无形中为室内的气氛平添三分肃杀。
阿九昏睡了两日,意识沉沉浮浮,恍惚中似有一股真气在经脉横冲直撞,时而如千钧巨石压得人喘不上气,时而似山涧清泉淌过四肢百骸。
或许是失去凤释的痛苦过于沉重,即使有他的功力庇护,她仍然时常痛得四肢痉挛。每逢此时,总会有双温暖的手稳稳按住她,她知道是谁,尽管难受也不再挣扎,任凭对方给她喂下食物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