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在轰然巨响中炸开,夜空被映得亮如白昼,青枝馆中却安静得有些异样。
陆孚青意识到自己在无意识中握紧了拳头,他一边慢慢地松开来,一边问:“你如何发现的?”
他仔细体悟着自己的思绪,发觉被姬於越点明此事时,他固然有戒备,有慌乱,但更多的却是舒畅。
原来是这样。
姬於越轻声道:“我每回问柳七,他总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上回又说你该能料到有这一病……哪有人生病还能提前预料的?即便喘疾,也要看外边天气。你们兄妹二人如此有规律地生病,恕我学识浅薄,只能想到毒发了。”
“久病之人,眼神大都是迷蒙的,你和阿禾却不是。你原本装得很像,但后来……”她大概没有发现她自己居然露出了微笑,“我本是想诈你,但你认了。”
“原来竟是我自露马脚了。”陆孚青嘴边也勾着一弯笑。
姬於越听他语气,就知道他这话是在装模作样:“少来了!你若真心想藏,哪会叫我找到破绽?”她撇撇嘴,忽地又想起正事,“是什么毒?柳七也没法子吗?”
陆孚青回:“其实不光是毒,阿禾与我体弱也是真,内外交困,这才如此。如今我们只知道这毒来自关外,柳七也不敢用太猛的药。”
姬於越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听下来,你们是在认识柳七之前中的毒了,那时你二人还是小孩子……何人?”
他摇摇头:“如今时过境迁,我只有个模糊的推测,却不能肯定。”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姬於越却突地想起之前袁献提过的传言,陆氏的先家主与夫人在长子七岁时先后病逝,他们兄妹俩也先天有缺、命途多舛,听来倒应了陆孚青命里带煞的事……
这些事陆家讳莫如深,她之前不曾过问,如今听起来这所谓的“煞”倒更像人祸了。
她沉吟片刻:“所以你对外装作重病,有时是因为毒发,有时却是为了藏拙示弱,好叫那人以为你已半只脚踏入鬼门关了?”
他点了点头。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见他承认,姬於越难免感到有些难过,恨恨道:“什么黑心的烂人,竟对小孩子出手,总有一天,我要叫这家伙付出代价!”
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气愤,小陆家主笑笑:“好好,新年第一天,别为此气得睡不着。”
她甩了甩头:“不说了,吹了这么久风,你回去歇着吧,要再受寒病了,柳七准得怪我。”她说着,自己也站了起来,“我也回去了。”
小陆家主忧心的事并未发生,兴许是喝了酒,姬於越一夜无梦。大年初一无人催请,她竟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用完早膳后,她下意识地走进了书斋,发觉陆孚青已在其中。
见姬於越来,他递来一封信:“方才送到的,侍女说你没起,我就先收下了。”
她心中已有所预料,连忙拆开来看,果真是阿爹的亲笔。
信不长,越读,她眉毛拧得越狠。陆孚青问:“是关外的消息吧?”
她点点头,语气沉沉:“今年风雪大,沮戎竟冒雪奇袭,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胡图鲁山脉已被他们夺去,敕羌也涌入了不少逃难的人,眼下城中已戒严了。”
虽然心情凝重,但她很快便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不过还要多谢你,若非你及时调粮,阿爹他们也没法接应这么多的难民。”
他默然了片刻,似乎是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转而又递了几封别的信来:“我这里还有几条消息,兴许会有用。”
她全部接过来,低头一看,太阳穴直接跳了跳:“太子病重……?!”
陆孚青解释道:“嗯,其实坊间早有传言,只是眼下内廷终于承认了此事。太子是当今皇上的独子……不过眼下说这些还太早,你兄长孟仪光毕竟还是长公主所出,恐怕醴京的诏书不日便要到了。”
姬於越语带愤慨:“当年公主方才有孕,先帝就派义父出征,导致义父战死沙场。后来公主病逝前,专程托人把兄长送来了敕羌,可见醴京绝非什么好地方。他们把兄长扔在关外二十来年不闻不问,如今却要他回去看望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太子表弟……”
她知道自己就算再气,也没法改变什么,只能恶狠狠地松了劲。
她翻到下一封信,没想到心神又是一震,上面的字赫然跃入她眼中——吕景让继吕氏家主,吕氏与沮戎有往来。
前半句,姬於越不大意外,但后半句却有些出人意表。
沮戎,怎么又是沮戎?
陆孚青并不知晓她和吕景让的那些烂账,更不可能杜撰假消息。
她叹了口气,好好的大年初一,就这样给毁了。
一叠信看下来,没一件让人舒心的事,姬於越干脆收敛心神帮温茂验看府中上下的年礼,没想到这么一遭转眼已是申时。
“兄长,越姐姐!新年好!我回来啦!”陆长韫人还未到,声音先似雀儿一般飞进了青枝馆。
姬於越直起身,见她奔走几步,白发自兜帽里散了出来,雪一样的脸颊因为跑动而变得通红。
陆孚青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慢一点,急什么。”
陆长韫到了屋中,一面大喘气一面说:“这不是在路上突地想起昨晚回得早,没来得及说新年好,也没来得及讨年礼么。”
姬於越道:“年礼午后已给你送去秋阳馆了。在薛府见到好玩的东西了吗?”
“有的,昌犁的药铺掌柜给薛氏送来了一盆奇花,不仅全株皆可入药、香气还有安神之效。那花长得与昙花颇有些相似,不过花瓣却是紫色的,琬儿戏说那不如就叫紫昙……”
姬於越听到后来,只觉愈发不对,忙问:“阿禾,你能把那花画下来吗?”
陆长韫歪着头:“这个自是不难,不过……”
“不过?”
“不过薛老夫人见我喜欢,直接剪了一枝让我带回来。”她笑了一声,朝屋外扬声道,“小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