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是。”徐玲点点头,忽地瞥见陈瑜红透的耳根,惊讶道:“脸都红到脖子根了,你不会真喜欢他吧?”
“胡说什么……”陈瑜把发烫的脸埋进抱枕。
“这又没外人。”徐玲坏笑着要抢她的抱枕,“坦白从宽啊!”
“除非,你俩先说……”陈瑜紧紧搂住抱枕,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她早就察觉到谢靓和徐玲心里都藏着人,只是她们不主动提,她也不多问。十六七岁,豆蔻年华,谁心里还没点小秘密呢。
谢靓一直暗恋的那个男生叫张青,生得高大俊朗,在女生堆里很有人缘,只是成绩实在有些潦倒,基本就是班里垫底的那种。听说他还没谈女朋友,却与好几个女生都有若即若离的牵扯,保不准正与其中某位暗通款曲,也未可知。张青对谢靓也格外暧昧,投来的目光总让她心尖发颤,却又不敢确定那抹特殊的眼神是独属于她,还是雨露均沾。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终究没敢捅破。
相比之下,徐玲的心事就简单得多。她钟情的金有致是4班的学霸,不仅成绩优异,模样也生得清隽,在班里都是数得着的俊秀。偏生这样的人物却是个不解风情的柳下惠,既不主动招惹女生,面对示好也总是目不斜视。徐玲几番试探,他都装聋作哑,惹得她徒生一堆惆怅。
“那我俩先说,说完你可不许耍赖。”徐玲说道。
陈瑜咬着下唇迟疑道:“我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徐玲和谢靓异口同声。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谁都不能说出去。”
“这还用说嘛?”谢靓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那,你们谁先来?”陈瑜问道。
徐玲与谢靓四目相对,别看嘴上说得兴奋,一到动真格的就都没了勇气。静默在空气中蔓延,直到徐玲长长舒出一口气,“我先来吧。”她摆弄着衣角,将那些藏在心底的悸动——金有致的眉眼,自己的试探,还有屡屡落空的期待,一一道来。
“好事多磨,这事急不得。”谢靓顺手扔给她一袋零食,宽慰道。
徐玲别过脸去,“那得看他表现,别以为非他不可,惹毛了我随时换人。”
“看会电视吧。”谢靓试图岔开话题。
“哎——”徐玲蹦上沙发,一把将她拽住,“该你了啊!”
谢靓眼帘轻垂,“听完你的,我都不想说了……”
“别磨叽,咱可说好了的。”徐玲不依不饶地晃着她的胳膊。
“那就直接说了。”谢靓顿了顿,“我喜欢张青。”
这个坦白并未让陈瑜和徐玲感到意外,她们早从谢靓偷瞄张青的眼神,还有刻意整理的鬓发中看出端倪,如今不过是由她亲口证实了而已。
“要我说,张青就是个浪荡子,最会撩拨女孩心思,不值得你喜欢。”徐玲心直口快。
“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值不值得。”谢靓攥紧了抱枕。
“那样的花花公子,白送我都不要。”徐玲语不惊人死不休。
“那你干嘛喜欢金有致?”谢靓白了她一眼,“人家对你爱答不理的。”
“我也不知道……”徐玲一时语塞。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需要理由。”陈瑜突然插了一句。
“哇,陈瑜,你好像很懂啊!”谢靓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俩都交代了,该你了。”徐玲催促道。
“快说!快说!”谢靓和徐玲一左一右将陈瑜围住,她却只是咯咯笑个不停,颊上又染开两抹霞色。
“不许耍赖啊!”徐玲故意板起脸。
“那我说了,你们得保密。”
“跟亲妈都不说。”徐玲三指并拢举过头顶。
“其实,我喜欢的人……你们刚才已经说到他了。”
“周瑾?”谢靓和徐玲齐声问道。
“嗯!”陈瑜把脸埋进膝盖,连后颈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你终于承认了。”谢靓兴奋地拍手,像是印证了长久以来的猜测。
“快说说你是怎么喜欢他的?”徐玲迫不及待地追问。
“可能只是一种感觉,我也不确定算不算喜欢……”
“什么感觉?”
“就是……几天见不到他,心里就空落落的……我喜欢他看我的眼神。”陈瑜声如细丝,“你们总说他傲气,从不看女生,可我觉得那没什么不好。还有……”她顿了顿,“要是我抽屉里突然出现封情书……我就很期待……是他写的……”
“傻瓜,这都不是喜欢,什么才是?”谢靓语气笃定。
徐玲双手托腮,“这种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一起检查收视时,也许更早,我不知道……”陈瑜的指尖在抱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说嘛,你俩每次碰面那眼神就不对,你还不承认咧!”
陈瑜把头埋得更深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追你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是他?”谢靓歪着头问道。
“我也说不清。”陈瑜轻声说道:“就像春天的雨,不知怎么就来了……”。
“陈瑜你知道吗?”谢靓突然叹道:“我们三个里,你最幸福。”
“啊?”陈瑜抬起迷茫的眼睛。
“你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你。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
“可我不确定他喜不喜欢我……”
“若是不喜欢,何必在你面前局促不安?若是不喜欢,又何必那样看你?我敢说——”徐玲故作神秘地顿了顿,“他为什么从不看别的女生?因为要把满目星河都留给你啊!”
“藏得真够深的。”谢靓摇头感叹,“他跟潘东子那么要好,居然半个字都没漏过。”
“或许……他根本不喜欢我呢?”
“你怎么知道,证据呢?”
“没有,只是感觉。”陈瑜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的眼睛明明在说喜欢,可偏偏……从不主动跟我说话,更没写过……”她犹豫片刻,才轻轻吐出那个词,“……情书。”
“我记得哪本书上说过。”谢靓若有所思,“爱意有千万种诉说方式——言语、眼神、表情,或是动作,而最骗不了人的,便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徐玲补充道。
“那为什么除了眼神,他从没别的表示?”
“这你得问他了。”谢靓握住陈瑜微凉的手,“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能,但绝不是不爱!”
朱红租住的房子位于学校对面湘锰六公司家属区内。多年前,六公司曾是湘中县数一数二的纳税大户,一度风头无两。近几年经济不景气,企业效益持续走低,职工纷纷下岗,各种拦街抗议、集体上访事件时有发生,这里反倒成了社会不稳定因素的缩影。许多下岗职工迫于生计,将自家房屋出租,自己则去租更便宜的房子,甚至搬到县郊居住,靠这种“周转租房”的方式赚取差价。不过这种做法并不保险,若遇上租客临时退租,新的房客又不能及时续上,大半年的辛苦就算白忙一场。那些有点手艺的人,大多会在一楼租个门面,支个早餐摊卖点米粉、馄饨,或是开个小卖部、小饭馆,这比“周转租房”要稳妥得多,勉强混个温饱不成问题。
家属区六栋三楼靠左那间,就是朱红的住处。楼栋虽然十分老旧,但屋里装修却颇为讲究,处处透着一股书香气。看来房子主人应当是个有生活品味的人,只是出于某个未知的缘由暂时离开了这里。
朱红热情地招呼大伙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让肖娜帮着倒茶,自己转身去卧室抱出一大堆零食,“哗啦”一声全倒在茶几上,眉眼弯弯地说道:“都别客气啊,今晚咱们一醉方休。”
潘东子噗嗤乐了,“酒都没有,哪来的醉?”
“你想喝,我就陪。”朱红眉梢一挑。
“你敢陪,我就敢喝。”潘东子顿时来了劲。
“行,这可是你说的。”朱红一把拽起周瑾就往外走。周瑾被她扯得踉跄两步,只得跟着下楼。
两人来到楼下拐角的小卖部。
“老板,两箱啤酒。”
“姐姐,太多了吧!”周瑾瞪大眼睛。
“不是说好了一醉方休吗?”
“……”周瑾张了张嘴没出声,心里嘀咕:谁跟你说好了?明明是你自说自话。
“你把啤酒搬上去,我去前面街口买点下酒菜。”
周瑾略一迟疑,“一起去吧,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不安全。”
“哟~”朱红拖长音调,歪着头打量他一眼,“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
“不关心人吗?我一向很关心人啊!”
“得了吧。”朱红轻哼一声,“平时跟你说话都爱搭不理的。”
“冤枉我……”
朱红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转身朝街口走去。周瑾摸了摸鼻子,像个跟班似的缀在后面,又刻意保持两三步的距离。
不多时,酒菜便摆满了茶几。
“那我可不客气啦,正好晚饭没吃饱。”罗通笑嘻嘻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准备开动。
潘东子从箱子里“哐当”拎出五瓶啤酒,在茶几上一字排开,又咧嘴咬开瓶盖,挨个塞到几人手里,“人人有份,不醉不归。”
肖娜捏着冰凉的酒瓶,面露难色,“我就不喝了吧?”
“那不行!”潘东子一瞪眼,“要喝都得喝。”
“可我没喝过酒啊!”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潘东子坏笑着凑近,“你就不想把第一次留在这个美妙的夜晚?”
“要死啊你!”肖娜脸一红,作势要打。
朱红笑着将她揽住,“就这一瓶,能喝多少喝多少,剩下的我包了。”
罗通抄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口菜,便跑去厨房拿酒杯,翻箱倒柜也没找着,索性抱出一摞饭碗。几个人也不讲究,叮叮当当地倒满酒就喝开了。
周瑾向来不爱喝酒,但必要时也能奉陪到底,三瓶下肚依然面不改色。朱红却是双颊飞红,潘东子和罗通话越来越多,肖娜那瓶才喝了小半,就皱着眉头再也咽不下去了。
潘东子存心想看朱红出洋相,抄起酒瓶就要和她对吹。朱红毫不示弱,顺手抓起一瓶迎战。转眼第四瓶见底,朱红脸上已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潘东子则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眼神飘忽不定。他使劲甩了甩头,歪歪斜斜地又摸出一瓶,嚷嚷着要和朱红决一死战。
肖娜一把夺过酒瓶,“够了,不能再喝了。”
“没……没事,接着喝……”潘东子大着舌头,身子直往沙发下溜。
“还没尽兴呢,不是要一醉方休嘛!”朱红不悦地瞪着肖娜,脸颊酡红。
“来日方长,今天就喝到这吧。”周瑾说着踢了潘东子一脚,转身拽起已陷入半昏迷的罗通。
“你们这是要回宿舍?”朱红似乎真有点酒量,虽然眼神迷离,脑子却很清醒,说话也利索。
“不回去还能怎样?”周瑾无奈道。
“这个点校门早关了,怎么回?”
“我们自有办法。”周瑾嘿嘿一笑。
“不就是翻院墙呗。”朱红嗤笑着指了指烂醉如泥的两人,“就他俩这样,翻得过去?”
“那怎么办?”周瑾望着东倒西歪的潘东子和罗通,顿时犯了难。四瓶啤酒就喝成这副鬼样子,墙是指定翻不成了,就算翻上去也得摔个半死。
“我和肖娜睡我屋,你们三个睡隔壁。”朱红干脆利落地分配道。
“这……不好吧……”
“哪不好了?”朱红挑眉坏笑,“除非,你心里有鬼!”
“谁有鬼了……”
“那不就得了?咱们光明磊落。”朱红冲他做了个鬼脸,拽着肖娜闪进卧室,“碰”的一声关上了门。
周瑾望着沙发上两滩烂泥似的醉鬼,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