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调整了对待女生的态度后,周瑾发现和她们的相处变得融洽了许多。当他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女生们也自然而然地回报以善意。更微妙的是,随着月考排名的跃升,他明显感觉自己正被那个无形的圈子缓缓接纳,连说话时的底气都不知不觉足了起来。
晚饭后短暂的放风时间,许多人照例挤在黑板旁的电视机下。男生们眼巴巴地想看球赛,遥控器却被女生牢牢攥在手里,调到一个综艺节目就再不肯换台。几个大老爷们只得围在外圈干瞪眼,偶尔逮到遥控器脱手的机会,就满教室追着疯抢。直到晚自习预备铃响起,那点可怜的时间早已在这场永无休止的争夺战中消耗殆尽,到头来什么也没看成。
最近,这种“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论战明显升级。周瑾正盯着电视看得出神,忽然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砸中。每次回头,后排几个女生有说有笑,个个事不关己。可刚转回去,新一轮“袭击”又呼啸而至,这次是直接命中头顶,几颗带刺的小球死死缠住头发,怎么扯都扯不下来。他察觉不妙,连忙脱下外套,好家伙!衣后面竟粘着密密麻麻几十颗苍耳,扯下来后攒了满满一大把。那几个女生仍若无其事地讨论电视剧情,摆明了跟苍耳没半点关系。
“你们最好别让我逮着。”周瑾一边穿回外套一边警告道:“万一被我逮着了。”他掂了掂手里那把苍耳,“这把全算她的。”
她们却并未收敛。吕润玲刚要甩出一颗苍耳,却被周瑾一个出其不意的转身逮个正着。她连声讨饶,坚称自己只扔了一颗。周瑾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我不管,早就说了逮着谁算谁。”说罢抄起那把苍耳就往她身上招呼。没想到肖娜、李芬芳,以及分科后新来的徐嫣、张晓筱等女生突然结盟,一齐向周瑾发起反击。谢添、廖华,还有后来分到3班的陈英俊、罗崎几个男生见状也加入混战,教室里顿时鬼哭狼嚎,苍耳横飞。女生虽人数占优,却是乌合之众,转眼就被打得七零八落,狼狈逃出教室。
稍作喘息,这群不服输的“娘子军”又卷土重来,继续着她们毫无胜算的战斗。从5班转来的徐嫣天生胆小却最爱闹腾,她蹑手蹑脚绕到谢添背后,正偷偷往他衣领里塞苍耳,忽被转身的谢添撞个正着,吓得“啊”地一声惊叫,手里的苍耳撒得满地都是。身为班长的谢添终究要顾及形象,只好虚张声势地瞪她两眼了事。谁知徐嫣贼心不死,转战到周瑾身后,抓起一把苍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在他头上,又趁机胡乱揉了两把,随即像兔子似的蹿向门口。周瑾一边手忙脚乱摘着满头的苍耳,一边大步流星追着她冲出教室。
“你追得上我吗?”徐嫣逃到对面三号楼下,回头扮了个鬼脸。
“就你那小短腿,我800米冠军还追不上?”周瑾扯着嗓子笑骂。逗得徐嫣笑趴在地,半天直不起腰来。
正当周瑾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和睦氛围中时,某天却突然察觉到了异样。女生们不再像往常那样与他嬉闹,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一些似乎与他有关的窃窃私语也悄然增多。以往,她们偶尔也会在背后调侃他,但那都是善意的玩笑,说是背地里聊,倒更像是故意要让他听见。可如今,那些背后的议论却像藏着什么秘密,躲躲闪闪的,还时常夹杂着指指点点的目光。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同样感到困惑的还有朱红。一直以来,她都以一种超然的姿态与班上每个人保持着良好关系。尽管在各方面都出类拔萃,她却从未招致嫉妒,反而成为许多女生无话不谈的密友。正因如此,她总能第一时间掌握各种不为人知的消息,但凡留意的事,几乎没有能逃过她眼睛的。但这一次,她却察觉到了异常——似乎有个传言正将整个高三年级搅得暗流涌动,而她竟然毫不知情。那些平素亲密无间的女生们,虽然表面依旧客气,眼神里却分明透着闪躲。每当她试图打探,对方不是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就是突然陷入尴尬的沉默。
当那个传言传到4班时,潘东子暗自吃了一惊,本能地怀疑传言的真实性,却又无从证实。意识到事态有些严重,他急匆匆跑到隔壁去找周瑾,想从当事人那里问个明白。周瑾不在教室,有人告诉他去教研室看看。教研室的木门虚掩着,为了验证传言的虚实,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悄悄趴在窗台上观察。只见周瑾正埋头做题,朱红则随意翻看着手里的书,两人隔着并排摆放的书桌各忙各的,看不出任何异常。这番景象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咳咳……”潘东子故意清了清嗓子,推开门朝周瑾使了个眼色,手指勾了勾示意他出来。周瑾疑惑地挑了挑眉,下意识瞥了眼朱红,见她头也不抬地继续看书,这才放下写到一半的试卷跟了出去。
潘东子一把拽住周瑾的衣袖,将他拉进三号楼楼梯下的死角,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直截了当道:“你有麻烦了。”
“怎么了?”周瑾一脸茫然地抓了抓后脑勺。
“你真不知道?”潘东子狐疑地打量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
“婆婆妈妈的,有屁快放。”周瑾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见周瑾确实一头雾水,潘东子这才凑到他耳边,把听到的传言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有人在国庆节当天目睹周瑾进了朱红家。据说两人在屋内缠绵整日,直至深夜才分开。他们穿的衣服款式、进门的具体时间、窗帘为何没拉好,乃至屋内那些不可描述的细节,都被传得有鼻子有眼……
某个居心叵测之人,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借着众人的猎奇心理,编织出一段香艳露骨的情色故事。那些口口相传的人,仿佛个个亲临现场,将一幕幕堪比岛国爱情片的画面,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整个高三年级面前。而故事的主角,竟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同窗——谁能想到,他们竟是那样的人!
何其骇人听闻。
周瑾瞳孔一缩,气极反笑,“哪个缺德玩意造的谣?让老子逮到非撕烂他的嘴不可!”
“我信得过你才来报个信。”潘东子紧张地拽了拽他袖口,压低声音说道:“现在流言满天飞,恨不得整个年级都传遍了。你还是想想办法怎么撇清吧。”
“撇清?”周瑾一脚踹在墙上,恨恨说道:“老子行得正坐得直,怕他个鬼。”
“学校要是当真了,你俩都得开除。”潘东子急得直跺脚,“你当是闹着玩呢?”
“假的还能说成真的?”周瑾冷笑一声。
“就算成不了真的,也总有人深信不疑。”潘东子拍拍他肩膀,“我先走了,你自己掂量吧。”
望着潘东子离去的背影,周瑾用力搓了搓发烫的脸颊,试图平复翻涌不止的情绪。可他这样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受了冤枉誓死也要证明清白的人,面对如此荒诞不经的谣言,又怎能冷静得下来?依着他的性子,恨不得立刻揪出那个造谣生事的混蛋,往死里揍一顿。他僵立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拼命梳理着谣言的来龙去脉,以及即将面临的种种可能。他忽然懊悔那天为何要答应和朱红出去吃饭,平白给人留下话柄,又不得不“佩服”那个造谣的家伙,真是开局一顿饭,后续全靠编,还他妈编得活灵活现。周瑾胸口像堵着一团乱麻,既恼朱红惹出这事,更忧心她的处境。在这种桃色谣言里,女孩承受的伤害总是比男生大得多,不知她听到后该怎样去面对。他的思绪突然又跳到了陈瑜身上,既然潘东子都听说了,她一定也知道了。她会信吗?会不会很失望?自己在她心里恐怕已经变成了渣男,那些令他心头鹿撞的对视,大概也不会再有了……
周瑾铁青着脸回到教研室。朱红刚要开口,却见他眼中含怒,嘴角微微抽动,一把抓起桌上的课本就要往外走,不由得愣住了。
“出什么事了?”她轻声问道。
周瑾耷拉着脑袋,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他确实有些恼火朱红非要约那顿饭,弄得如今百口莫辩。可转念一想,这能怪她吗?事关清白,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明明是出于好意才有了补课这回事,却招来这般龌龊的是非。那个躲在暗处造谣的混蛋,真是恶毒至极!
见周瑾神色愈发不对,朱红心头一紧,“到底怎么了?”
周瑾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些肮脏的字眼,对朱红而言简直是莫大的侮辱,他实在不忍说出口。可就算他不说,她终究也会从别处听到,只怕版本更加不堪。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将潘东子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呵……原来是这样。”朱红听完竟轻笑出声,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你还笑得出来!”周瑾没好气地瞪着她。
“既然只是谣言,有什么好气的?”朱红语气平静。
“难道就任它这么传下去?”周瑾的声音陡然拔高。
“当然不!”朱红抬头看了他一眼,回道。
周瑾倾身向前,眉间的皱纹稍稍舒展,“你有办法?”
“很简单。”朱红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我去找鲁老师说明情况,他自然会以正视听。”
“他会信吗?”周瑾眼中带着犹疑。
“估计风声早就传到他那儿了。”朱红微微一笑,“与其等他来找,不如我们采取主动,他会信的。”她故意拖长尾音,补充道:“至少,他会信我。”
心急如焚的周瑾根本没留意朱红后半句话,攥着拳头咬牙切齿道:“就算他信又怎样?抓不到那个造谣的,我这口气就咽不下去!”
“你仔细想想。”朱红目光锐利,“最近有没有跟谁闹过矛盾,或者得罪了什么人?”
周瑾挠头思索半晌,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两月除了上课就是跟你补英语,校门都没出几次,上哪儿得罪人去?”
“会不会有人眼红你这次月考进步大,故意使绊子?”
“就为这个?”周瑾摇摇头,“还连累你也搭进来,未免也太下作了。”
“既然没有头绪……”朱红沉吟片刻,忽然勾起一抹冷笑,“那就干脆敲山震虎。不仅要让谣言不攻自破,更要叫那躲在暗处的人再不敢兴风作浪。”
“有道理!”周瑾眼睛一亮,急忙追问,“要怎么做?”
“这个嘛……得先和鲁老师商量。”朱红神秘地眨眨眼,“你只管回教室,该干嘛干嘛,别让人看出异样。”
周瑾听话地点点头,做了几个深呼吸,慢悠悠地晃回了教室。
当听到那个传言时,陈瑜浑身打了个寒颤,不敢相信会是真的。周瑾的模样早已深深刻在她心底,虽然偶尔也有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但大多只是捕风捉影,从未有一件被真正坐实,甚至有些不久后便被证明纯属无稽之谈。在她眼中,那个男孩虽算不上多么出色,却也安分守己,安静得如同教室里的影子。若不是那次偶然在操场上看见他比赛,后来又机缘巧合一起检查午间收视,或许直到毕业,她都不会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其实,他本不必如此拘谨——听说不少女生都对他暗生情愫,而他却像根木头似的毫无察觉。想到这儿,陈瑜心头泛起一阵苦涩,正如她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
那个传言描绘得太过真实,若非精心编造,便极可能是事实。陈瑜不愿相信,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服自己。何况,周瑾和朱红之间的事,她不仅早有耳闻,更曾亲眼所见。那个所谓从不正眼看女生的男孩,为何独独对朱红那般亲近?正如徐玲所说,这世上哪有什么毫无杂念的纯友谊?或许他喜欢的本就是朱红,他们早就在一起了。陈瑜心头涌起一阵钝痛:既然情有所属,为何又要用那样深情的眼神看我?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整整两年啊!原来,我不过是个可笑的替补,他从未真的喜欢过我,只是背着朱红在我这里寻找一点新鲜感罢了。
多么讽刺啊,我小心翼翼珍藏了这么久的感情,竟然错付给一个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伪君子!
陈瑜的心情坠到了谷底。她死死咬住嘴唇,试图压住翻涌的情绪,可两年来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浮现。最刺痛的莫过于,他们为何偏偏选在她生日这天做出那样的事?悔意如潮水般袭来:为什么要遇见他?为什么要一眼万年?为什么要向旁人袒露心扉?为什么要一次次制造偶遇?又为什么要盼着和他分到同一个班……每一个“为什么”,在这一刻都化作锋利无比的刀片,将她的心割得血肉模糊。
谢靓和徐玲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陈瑜身后。她们昨日便听到了那个传言,却始终不敢向她透露半字。此刻望着她微微发抖的背影,显然消息已从别的途径传入她耳中。作为最亲密的死党,更是这段青涩心事的见证者,面对心神大乱的陈瑜,她们知道,现在必须给出一个态度。
三人默默走到池塘边,依旧在上次那条石凳上坐下。
“你都听说了?”谢靓扯了扯陈瑜的袖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陈瑜木然望着池塘。残败不堪的荷叶散落在浑浊的水面上,像极了一地撕碎的信笺。
“你……信吗?”徐玲轻声问道。
“你们信吗?”陈瑜猝然转头,通红的眼眶让两人心头一颤。她们目光仓皇相接,嘴唇几番翕动,最终却都归于沉默。
“我信!”陈瑜声音沉得像浸了冰。
“其实……”徐玲觑着陈瑜紧绷的侧脸,壮着胆子接话,“我也信。只是没想到他们玩得这么野。”
谢靓瞪了她一眼,“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我早说过,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纯友谊?是你们非把他当圣人。”徐玲撇撇嘴,嘟囔道:“传言真假先不论,总归有些来由,没有风哪来的浪?”
“他骗了我整整两年!”陈瑜一字一顿说完,狠狠点了点头,仿佛要把这个事实钉进骨髓里。
谢靓急忙按住她略微发抖的手,“先别急着下定论,等把事情弄清楚……”
“怎么弄清?”陈瑜抽回手,“难道要我当面去问?”
“就算你信,也得有个依据。”谢靓顿了顿,“我不想你将来因为今天的冲动而后悔。”
“徐玲说的就是依据。”
“那也太牵强了!”谢靓失笑道:“什么叫真假先不论?真假都不清楚,怎么判断对错?”
“我相信直觉。”陈瑜撇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