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缠身,如之奈何!
十二月十日,是周瑾与陈瑜初遇的日子。他清晰地记得,两年前的那个冬日,他们作为两个班的团支书,被安排在同一组检查午间收视。虽然那次短暂的共事仅仅持续了两天,却足以让他遇见那个匆匆一瞥便再难忘怀的身影。或许是生性迟钝,他竟花了许久才恍然发觉,那个沉毅寡言的女孩原来是如此耀眼的存在。七百多个日夜流转,他们未曾再有只言片语的交集,可那个身影在他心底的分量却与日俱增,沉甸甸地压着胸口,几乎令他难以呼吸。
原来,当上团支书,只是为了与她的那场遇见。
真的好想能和她说句话!周瑾的直觉告诉自己,陈瑜一定还记得他们曾经的相遇,因为她的眼睛里还藏着似曾相识的熟稔。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揣测罢了,谁不知道她从不对男生假以辞色?更何况他这等卑微之人,成绩平平,品行也受人鄙夷,她又怎会留意一个黯淡无光的影子?周瑾并不奢望与她发生怎样的故事,也从未幻想能成为她的例外,更不敢觊觎那份近乎臆想的青睐。他只是盼着能跟她打声招呼,哪怕只是一句寻常问候,就已足够。就像那个下午,她踢毽子的样子那样轻盈,远远望着便已心满意足,又何曾指望她会那么多次回头看向自己?
有时,偷偷喜欢一个人,其实也挺好的。虽然说不出、忘不了,却学会了孤独、学会了执著、学会了隐忍……
周瑾不曾想到,一次无意的邂逅竟会在心底埋下如此深的执念。“陈瑜”这个名字,不知何时已悄然镌刻在他心上,再也无法抹去。高考已近在咫尺,短短数月后,他们便要离开这个相遇的地方,或许从此天各一方,再也不会有重逢之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向她袒露心迹,即便注定得不到回应,但只要她听见,也算了却一桩心愿。这两年里,他错失了太多良机,而此刻,那个无可抑制的念头也已愈发清晰:等一个合适的时间,他要拨通陈瑜家的电话。不是要诉说什么山盟海誓,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午后——花坛边的毽子,阳光下的回眸,还有那个在他心里藏了很久的女孩。
当英语和数学试卷发下来时,周瑾就知道这次月考彻底玩砸了。每次考砸,他总会自我安慰说,人要经得起挫折。的确,他一次次扛住了打击。能承受挫折固然没错,可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挺直腰板、扬眉吐气一回?难道总要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吗?离高考已经没几个“下一次”了。对他而言,高考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失败就意味着复读。眼下已是地狱,而复读更是地狱的最底层,是生不如死的噩梦。他只盼着这段备受煎熬的日子快点结束,好去开启人生的新阶段。升学也好,打工也罢,总之,死也不复读。这样的日子,他实在受够了。
周瑾又想起了陈瑜,那个让他欢喜让他忧的女孩。她这次考了班级第二、全年级理科第九。就凭自己这成绩,有什么资格对人家心存幻想?可偏偏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她,促使他不言放弃的也是她。每当看着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他心里就涌起一股自卑,因为他不配。
冷静思索许久后,周瑾觉得自己坚持不在高考前向陈瑜表白,或许更多是固守一种形式。若能借此安抚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哪怕只是从她那儿得到一句简单的“加油”,提前进行某种适当的接触也未尝不可——这并不违背初衷。可随即他又意识到,这不过是自己又一次狂妄的臆想。她是何等样的人?岂是说接触就能接触的?让她说“加油”她就会说吗?凭什么!
不过,周瑾心里已隐约浮现出一个尚未成型的计划:想办法和陈瑜说次话,无论是当面还是电话,试探她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至于能不能成功,他完全没有把握,但他想试试。如果以往的种种只是错觉,那便就此作罢,把心头那团火彻底掐灭,专心备战高考。若能考上大学,再向她坦白这两年的心事,至于接不接受,那是以后的事。如果她真如自己猜测那样,对他也素有好感,那更要沉下心来学习。虽然永远赶不上她的成绩,但至少要尽量靠近。只有差距不那么遥远,其他可能才有意义。
元旦有两天假,如果没猜错,陈瑜应该会回家。周瑾暂时还鼓不起当面找她聊的勇气,先打个电话或许是更稳妥的办法,至少能避免面对面的尴尬。而元旦,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有些事到了该做的时候就得去做,一味逃避或强压,结果可能适得其反。
这两年,周瑾从未向任何人袒露过心迹。对陈瑜的暗恋在心底憋得太久,早已发酵成一片苦涩。此刻的他迫切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倾听者,不仅是为了倾诉,更因为那个计划的可行性还需要有人帮着评判。说白了,事情走到这一步,他需要有个人站出来拱把火。思忖再三,他锁定了曹禺。这个丰镇老乡是他和陈瑜共同的同学,更难得的是为人可靠,而且对他俩的事并非毫不知情。让曹禺成为第一个知情者,并协助自己实施那个计划,无疑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傍晚时分,校外那家熟悉的小餐馆里,包间笼罩在昏黄的灯光下,光影在两人脸上轻轻摇曳。周瑾平静地讲述着两年里与陈瑜之间的点点滴滴,自己的所思所念、患得患失,以及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出乎意料的是,曹禺并未显出太多惊讶。他只是含着温和的笑意,安静地听着这位老乡的倾诉,甚至没去打断那些重复的细节。等周瑾说完,他略作沉吟,轻声说道:“我想,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周瑾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期待与犹疑。
“陈瑜喜欢你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是4班公开的秘密,我也跟你说过多次,你总是不信。”曹禺放下筷子,往前倾了倾身子,“都怪你这张嘴跟焊死了似的。要是早知道你也这么喜欢她,我早撮合你们了,哪会拖到现在?”
周瑾摸了摸后颈,讪笑道:“你说她喜欢我,有确凿证据吗?该不会是大家瞎传的吧?”
“这种事她也不会亲口跟我说,对不对?”曹禺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但空穴不来风、无风不起浪,你自己不也感觉到了吗?只是不敢确认罢了。”
“那……你觉得我的计划可行吗?”
“当然!”曹禺抿了口茶,啐掉一片喝进嘴里的茶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现在陷进这件事里不能自拔,与其为情所困,不如顺势而为。你们要是成了,我敢保证,对你绝对只有好处。”
“但我还是担心……”周瑾盯着桌上的木纹,“万一事情朝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耽误我就算了,要是连累了她……”
“她可比你有分寸多了。”曹禺打断他,“再说,你们都不是小孩了,还能拎不清现在的处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能没数?”
周瑾沉默片刻,“让我再想想……”
“慢慢想吧。”曹禺慢条斯理说道:“不过我提醒你,有的人,错过就是一辈子。”
“我知道。”周瑾拍了拍他手背,叮嘱道:“无论是否行动,你都得给我保密。”
“放心,直到你说可以解密的那天。”
其实在找曹禺倾诉的那一刻,周瑾心里就已经有了决断。若不是打定主意要实施那个计划,他绝不会向任何人袒露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离元旦还有七十二小时,他必须在拨通那个电话前,做好面对所有可能的准备,哪怕是最坏的结果——当电话接通,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就毫不犹豫地挂断。这种可能性像根刺扎得他浑身一颤,但他不能回避。周瑾反复告诫自己:这份感情是真的,渴望回应也是人之常情,但绝不能抱有太多奢望。既然选择走这条路,无论最终迎来的是春暖花开还是万丈深渊,都要挺直腰杆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