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上,人群散尽,只余零星几个礼部官员在收拾祭器。
目送江春与卫澈离开之后,江舟便在人群中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霍宵正站在祭台东南角,与一名陵卫低声交代着什么。
他迈步走过去。
“不为。”
霍宵闻言一顿,当即转身。
“殿下。”
江舟按下他行礼的手,温声开口:“方才父皇与舅父一同去了主墓室,待他们出来,我也要去祭拜母后,你可愿一同前往?”
霍宵听完,并未立刻回答,目光越过江舟肩头,在他身后扫视一圈。
空荡荡的青石广场上,只有几个扫洒的陵户在收捡贡品。
注意到他的视线,江舟唇角微弯。
“墓室阴冷,长乐前些日子落水,身体初愈,受不得寒气,本宫便让阿澈带她在附近逛逛。”
霍宵收回目光,淡淡道:“微臣又没有问。”
江舟笑了笑,自知他还在因婚约之事与长乐置气,便再问一遍:“那你可愿与我同去祭拜母后?”
霍宵不语,抬眼望向远处千宁山的崖壁。
崖壁上,一条栈道依山而凿,栈道尽头没入山体,正是通向安陵主墓室之路
霍宵望着栈道沉默了一阵,这才缓缓开口。
“方才在山下行宫,曾听周陵监提及,安陵附近一处山体因上个月的连日大雨发生滑坡。
此次随祭的朝臣只有几位礼部官员,他们不懂堪舆之术,无法判断滑坡是否对陵墓造成影响,微臣稍后打算与周陵监过去查看情况。”
江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些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也好。”
说着略微一顿,复又问。
“那你可要去看看伯父伯母?”
闻言,霍宵的肩背僵了一瞬。
江舟口中的“伯父伯母”,正是先定北候夫妇,二人的合葬墓便在千宁山山脚一处,距守陵村不过三里地。
“不为。”
江舟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许久不曾来安陵,今日若想去便去吧。”
霍宵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犹豫。
便在这时,周陵监自栈道方向快步行至二人近前,朝着二人躬身。
“殿下,霍将军,下官已安排好手头事务,随时可以带将军去看那方塌陷之地。”
霍宵回过神,对着周陵监颔首,心中作出决定。
“殿下,今日无空,待到申时便要启程回宫。”
言下之意,便是不去先定北侯夫妻墓前行祭。
对此,江舟早已为他想好了解决之策。
“无妨,我会告诉父皇,让你晚些再走。”
霍宵愣了愣,抬眸看向江舟。
眼前之人面带浅笑,目光真诚,一如许多年前的东宫书房,他对自己说:“不为,这道策论我写完了,你帮我看看”。
往事历历在目,而今心境早已不似当初。
霍宵拒绝他的好意,拱手行礼:“多谢太子体恤,微臣不必多此一举。”
言罢,转身随周陵监一同离去。
江舟站在原地,目送两道身影逐渐没入广场边沿的松柏之间。
时有一阵山风吹过,江舟心里忽觉有些空落。
他记得,不为从前对自己虽有君臣之礼,却从不会这样疏离。
二人自幼一同长大,他们会一起在东宫的书房里读书,一起在御花园里蹴鞠。
不为会叫他“阿舟”,会在太子太傅提问时悄悄给他递小抄,会在冬日里把暖炉推到他手边。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为不再叫他“阿舟”?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为每一次与他说话都带着“殿下”和“微臣”?
江舟不由想起,过去几年里,不为越来越频繁地出入军营,越来越少地踏入皇宫。
想起他每次见到自己时,总是一副挑不出错处却也找不出温度的礼节。
他想了很久,最后轻叹了一口气,转身朝栈道方向走去。
*
陵园外侧的石子小径,两位少年并肩而行,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卫澈先前说的那座小亭。
这是一座静立在几株苍劲老松之间的古朴小亭。
亭子不大,四根石柱撑起一方灰瓦,亭顶四角飞檐,亭内石桌石凳俱全,因年岁久远,桌面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江春与卫澈一前一后走进亭中,各据一方石凳坐下。
这一路卫澈絮絮叨叨,江春已经从他口中拼出了霍宵与卫皇后的渊源。
霍宵的母亲名为宋晴,与皇后卫无双是自幼相识的手帕交,情谊犹为深厚。
早在当年尚未出嫁之时,两位母亲便曾有过戏言,日后要做儿女亲家。
后来两位母亲先后出嫁,几乎在同一时间怀有身孕,如此缘分之下,她们便又郑重约定,若此胎各生一子一女,便为二人定下娃娃亲。
谁知后来,两个人都生了儿子,娃娃亲因此成了一句玩笑话。
可两家的关系并未因此疏远。
那之后,宋晴常带着霍宵进宫,卫无双也常去定北侯府做客。
年幼的霍宵与江舟年纪相仿,由此相识相伴,成了总角之交。
再后来,先定北侯霍朗战死,宋晴紧跟着自尽。
那时卫无双已有三月身孕,惊闻挚友噩耗,险些动了胎气。
等身体稍稳,她便做了一个决定,将五岁的霍宵接入皇宫,养在东宫,与江舟同吃同住,视如亲子。
卫澈说完这些,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