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乐静静打量他。一双眼眸澄澈干净,透着淳朴良善。一身单薄红裙遮不住身形,露出脖颈下根根凸起的肋骨;脚上是破旧凉草鞋,脚趾露在外头,冻得紫红,冻得生疮。
一只黝黑的背篓落满碎雪,融水顺着筐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穷苦、孤苦、寒苦、凄苦。
弥乐不忍,怜悯之心又涌上头来。
她停下脚步,横竖自己命不久矣,身外之物,终究带不走。
她伸手将身上所有值钱物事尽数掏了出来:几锭碎银,一支金钗,一股脑全都递到老人面前。
老者见此也怔住了。
就在这一瞬,弥乐七窍流血。
她心头一惊,慌忙抬手胡乱擦拭,转身便要继续赶路。
“慢着!等一等!”
老者急切追来,草鞋都跑脱了一只,跌跌撞撞冲到弥乐身前。
他一把倒扣背篓,将里面平平无奇的草药尽数倾倒在地,却从中翻出一方粗布包裹。
他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布层层层掀开,里头躺着一株品相尚可,却也算不得稀世奇珍的人参。
“快吃下!压住血势!”
一滴泪水自弥乐眼角滑落。
难怪他笑得这般开心,难怪他的歌声至山顶唱至山脚,难怪他一蹦一跳地从雪山上蹦跶下来 ,原来是捡到宝贝了。
“您忍痛相赠,小女感念于心。为搏一线生机,此物,我便收下了。”
弥乐解下腰间慈悲剑,递过去:“您拿着这柄短剑,去往任意官府或是军营,将此物亮出,自会有人前来见你。你只需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我许诺保你一世平安,享尽富贵荣华。”
身后的王城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宫墙外,尸骸遍野的山丘之上,乌恩长跪于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花白的发辫在风中轻轻摇晃。
钟声还在响,一共响了九下。
九声丧钟,国君殡天。
“……”乌恩的嘴唇翕动着,却一句话也没说,眼睛紧闭着,手里的刀缓缓垂下来。
他身后浴血厮杀的大军,冲锋的将士、搏命的士卒,皆因钟声顿住了刀剑,战场中一片沉寂。
这时,一名俊俏的少年骑士御在马背上,脖间还系着一张红艳艳的披风。
他步步前来,立在剑阵中央,马尾高高束在脑后,手中长剑还滴着血,身上甲胄也破了好几处,但他不在乎。
他旁若无人地横刀立马,侧头俯视着,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旋即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意气风发,张扬跋扈。
“你将成为小爷我最值钱的投名状!”
乌恩抬眼看着他。
这般年轻白净,看着尚有几分天真稚气的骑士。
他心中百感交集,本以为自己会殒命于沙场老将、元勋旧部,或是相识多年的敌手手中。不曾想,竟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系着红披风装大侠的年轻后生。
他轻轻一声长叹,不再多想,嗓音沙哑干涩:“末将乌恩……愿降。”
花白发辫垂落肩头,他垂首叩地:“我一死无妨,只求阁下高抬贵手,保全我麾下将士。”
“你若死,我便应允。”
小骑士的话音刚落,乌恩的头便自己落了……
直直滚落在少年马前。
他快得意疯了,跌撞着下马,卸了披风便将脑袋裹好,系得紧紧的,往马鞍上一挂。
周围几名阿孜劫士兵围了上来,面面相觑。
有人出声发问:“这些俘虏如何处置?”
目光转向剩余的南军,他们还愣在原地,刀枪低垂,不知该进该退。
小骑士一扬手,“都放了!”
此言一出,一名阿孜劫士兵骤然错愕,上前一步:“且慢!仅凭你一句话便尽数释放?你奉何人之命?何来调度权限?”
一名老兵眉头紧锁,上前细细打量他,越看越觉陌生:“你隶属哪一营?我军中从未见过你。”
“不是谁斩获上将头颅,谁就是主将吗?我现在就是主将,听我的。”
小骑士叉着腰,下巴微扬,说罢,他又朝着南军残部高声呼喊:“都是一国同胞,各自回家吃饭去吧!”
南军回过神后,是一片骚动。
“回家吃饭?不打仗了?”
“国王死了,将军也死了,拿什么打?”
“去哪?”
“回家?刚刚那小子说回家。”
“当真放了我们?不被俘虏?”
“应当不假,趁他们尚未反悔,各自跑吧。”
顷刻之间,南军士卒如同溃散蚁群,四散奔逃,片刻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阿孜劫的兵士站在原地,先是死寂,而后只剩茫然。沙场之上,从未有过这般诡异安静的时刻。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硝烟与血腥,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春天不远了。
众人着手收拾战场,低声交谈,满是疑惑。
“王上尚且还未曾发落战俘,此人究竟是谁?竟敢擅自做主?”
“就是,这人好生面生,从何处冒出来的?”
“许是别的营队的人?”
“瞧他身形单薄,不像久经战阵之人。”
忽然有人恍然:“我记起来了,是容将军引荐过来的!”
“没错!是叫容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