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比视觉更先钻回意识。
程婠费力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聚焦。钝重的酸胀裹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品味,死死钉在头部,
身下是粗糙的木板,简单勉强搭成了一个屋子,四处漏着山风,耳边只有虫鸣鸟叫。没什么亮光,而且很小,多半是在山洞里搭建的。
程婠动了动手腕,粗麻绳勒进皮肉,磨出火辣辣的疼,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也捆得紧实,完全动弹不得。
身上还是白天爬山那套休闲装,程婠估计了一下,口袋全被翻过。抬眼一看,手机、身份证、车钥匙还有一些小物件连同随身挎包一样不剩,都堆在木屋进门的矮木凳上,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零碎画面不受控制往脑子里撞。
万佛顶崖边,她举着手机拍层叠云海,晓菲站在几步开外,听声音,晓菲应该是捡了个什么东西。
可能就晓菲捡东西的几秒空隙,身侧竹林忽然窜出一道黑影,无声无息,一块浸透液体的厚毛巾猛地捂死程婠口鼻,将她带进树林。动作熟捻,不止一次干过。
起初她还想挣扎,吸入毛巾上的液体后,瞬间卸了力,四肢迅速发软,意识明显下沉。
明明感官还在,浑身却像灌了铅,没有任何力气,只能任人宰割。
毛巾上的迷药有七氟烷,医院用的麻药,那气味淡,带着点医用消毒水混微弱甜香,除医生警察外,普通人根本闻不出还有迷药。
当然不止,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混合出了这种药水。
中途几度短暂醒转,又被毛巾重新捂住,最后彻底失去知觉,再睁眼,便是这间荒僻山间木屋。
思绪回笼间,程婠指尖反复摸索麻绳打结处。绑匪手法不算专业,只是缠得层数多,腕骨却被勒得发麻,她悄悄将手腕往木板凸起棱角上蹭,一点一点磨松绳股,耳朵全程支棱着,捕捉屋外动静。
木屋门板薄,外面两道男声毫无遮掩飘进来。
“东西都清点完了?那女的的包手机全收了?”偏粗的中年嗓音,普通话中带着口音,听着像是底下古镇的居民。语气吊儿郎当,明显是惯犯。
“收好了,手机没多少电,手表一块电子的,没什么功能,不值钱,都放在门边,等转移的时候一并带走。”年轻男人声音压得低,透着谨慎,“上头交代,这女的身份特殊,不能伤重,不能伤轻,留口气就行,等成家那姑娘那边对接完,直接送边境货仓。”
“成子瑜靠谱?别到时候见了那女的念起旧情。她一个姘妇现在倒跟我们一条船,听说她手里压了好几批货。”
“靠谱的很,上头留她就是盯着人质,顺带做内应。她爹早年跟我们老大搭伙贩货、拐小女孩。这姑娘从小跟着跑边境,有点文化,心思还藏得深,看着温顺,下手比男人还狠。”年轻男人笑着说,语气里还带着点欣赏,“等这批人送出境,她就没用了,瞒着她爹,随便找个由头处理就行。”
“山里搜救队搜一下午了,山下路口全是警车,不会追上来吧?”
“放心,后山私路四通八达,那些洞洞全是藏身地。今晚凌晨动身,走采密道绕去邻县,那边货车接应,我们去巴布山。带来的人都分开押,别放一块串供。”
巴布山,幸好在省内,不在境外。国内警察的手伸不过国境线,那到时候就麻烦了。
程婠屏住呼吸,把每一句对话死死刻在脑子里。
成子瑜,曾经的邻居。
小时候程婠程华年父母牺牲,隔壁成叔时常接济兄妹二人。程华年和成子瑜从小一同长大,近乎青梅竹马。她从前只记得成子瑜性子安静温和,怎么也想不到对方背后藏着贩.毒拐.卖的勾当。
手腕处麻绳终于磨开一道缝隙,程婠屏住气,缓缓将右手从绳套里抽出来,紧接着解开脚踝束缚。四肢被捆太久,血液流通不畅,站起来时踉跄两步,扶着木墙稳住身形。
程婠轻步挪到门边,只用余光瞟向矮凳上的挎包。
手机屏幕暗着,已经处于关机状态,一旦开机定位就会暴露,现在大家都知道她在山里,丛丛叠叠,有定位也没用。况且手机卡槽可能也已被拔。
她快速思考处境,迅速在包里摸出自己的运动表,表带取下塞回去,表盘关机,阔腿裤的内侧,再把包照原样摆回凳子,不留半点翻动痕迹。
刚退回屋角坐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高壮男人单手拖拽着另一个女人进门,力道不算粗暴,没有推搡摔打,只是扣着对方小臂,将人往地面一放,转身关门落锁,脚步声走远。
地上女人发丝凌乱,脸色泛白,抬眼看向程婠的瞬间,程婠心口猛地一沉。
真的是成子瑜。
好几年前过年邻里聚餐,两人还坐一张桌吃饭,眼前人眉眼没变,只是眼底没了从前温和,多了层冷硬麻木。
成子瑜撑着地板慢慢坐起身,手腕同样捆着细绳,刻意往离程婠远一点的角落挪了挪,先开口,声音虚弱怯懦:“婠婠?你怎么也被抓来了?他们是谁?绑我们干什么?”
程婠不动声色打量她,方才门外对话清晰入耳。
她压下心底震惊,面上装出麻木的模样:“我今天跟朋友来爬山,半路被人捂晕带到这,什么都不知道。”完全被吓傻了。
成子瑜垂着眼,指尖抠木板,将编造的身世娓娓道来,语气掺着恰到好处的委屈:“高考那年,我爸突然要换地方工作,我连高考都没参加就被他匆匆带走。近些年一直跟着他在边境送快递,不知道得罪了哪方面的人,把我抓来了。”
这番说辞显得刻意,半真半假,刻意塑造身不由己的受害者形象。
程婠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淡淡附和,心底时刻警醒,一字一句分辨对方话语里的漏洞。
成子瑜见程婠并没有想搭理她的意思,重新找了话题开口:“婠婠,你……过得还好吗?你哥哥……他呢?”
“高考考了个普通二本,毕业后随便找了份文职混日子。本来周末散心,没想到碰上这种事。”程婠装作很烦躁的样子,“我哥他早死了。你之前不是还想做我嫂子来着?”
“死了吗?死了好。”成子瑜低声嘀咕,眼里居然有警惕,后又提高声量,“我是说,他死了就不用遭罪了。”
程婠假模假样掉了几滴泪:“可是他还年轻啊,明明才二十不到,怎么就丢下我走了呢。”
“二十不到?”
“是啊,我高二那年他突然消失,前些年才知道他失踪就死了。”
“好吧。”成子瑜垂下眼,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没等两人多说,木门再次打开,刚刚那名高壮男人走进来,径直拿起门边程婠的包检查。
程婠心头一紧,生怕被发现。不过还好,他似乎没发现少了个东西。
男人清点完毕,丢下一句:“要走了,安分点,别闹事。”便拿上程婠的包锁门离去。
天色渐暗,木屋里只剩两人沉默相对,山间晚风穿过木板缝隙,带着潮湿寒意。
程婠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大脑飞速梳理线索。
她指尖轻碰包里的手表,转移之后,得到线索只要找到机会开机,就能向市局发送定位,然后将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真是个完美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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