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浔垂下遮风的手臂,望向不远处的人,目光如星。
萧忌背在身后的双手轻轻一颤,面上神色却分毫不变,唯有讥诮更深。
“你怕我?”
周浔不曾料到,她竟会当面问他。九州浮沉多年,即便棒槌如周浔,也比大多数人多长了几颗心窍,闻弦音便知雅意,聪明人之间的机锋不必明说,便已明了。
若非如此,傻的,再差一点气运的,早已尸骨无存。
“怕,如何能不怕?”
周浔默然半晌,垂目复又抬起。
她是君,他是臣。
从前一腔赤诚报恩之心,换来猜忌囚困之苦,血溅朝堂的伤口如今仍隐隐作痛,不得善终已是前车之鉴。如今,他还没有自信到能将过去的错漏一一弥补,重来一场君臣,便能惺惺相惜,善始善终。
君便是君,臣便是臣。
只要他一日不曾怀有乱臣贼子之心,此生此世身份立场之别,注定惶惶。
可是——
“更怕你的喜怒哀乐都是假的,更怕你……孤身一人。”
风呼啸着掠过两人的衣摆。
萧忌率先转过身去,再一次面向奔流不息的溧水。
一直以来,看待这小子的目光都是看小孩那般的。在人心间游刃有余惯了,她能够轻易看透周浔的心思,看热闹似的看着他任性的心意,只是不知不觉间,少年已然长大,哪怕知道这世上的“不可为”,哪怕知道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却仍旧坚守着过去的那份“任性”。
而她,在赵执彦离去后,便放任了他的“任性”,是否因为,她软弱了呢?
“本王都没怕,你怕什么?”
萧忌带着些好笑似的语气道。
“天地一蜉蝣,万古同悲尘。”
风声中蓦然多了一丝叹息。
背对着周浔,萧忌仰头望向苍穹,轻笑了一声。
“在我十八岁那年,便看穿了这狗屁命运。”
讥讽混杂着罕见的苦涩。
那一年,萧谌陨落,漠北这副担子便沉甸甸地压在了少女单薄的脊背上。
“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萧忌。果真如母亲所言,你的的确确天性凉薄……”
最后一刻,纵横漠北一时的枭雄临别所言,竟是对身侧面容不甚分明的胞妹的审判。
“哥哥,你也终于用你本来的面目同我说话,真真正正地将我当作‘人’来看待了,我很高兴。”
少女面上挂着不合时宜的笑容,本该明眸善睐的多情桃花目中,竭力克制的火焰呼之欲出,令她姣好的面容笼罩在不知悲喜的疯狂中,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要美得锋芒毕露,令人心惊动魄。
“将这把短剑塞进我手中的人,是你啊,哥哥,现在才看出你的血亲是个无心无情的混蛋吗?”
“难怪母亲恨你,我也……恨你。”
恨意落地无声,良久,响起另一个声音。
“骗你的,他赶回来了。别怪我不曾阻止,是你本就自私。”
眨眼转瞬间,过去便如同流水般划过眼前。而这段过去,萧忌未曾与任何人提及,包括赵执彦。
背负着彻骨的凉薄与至亲的恨意走到了现在。
“凉薄么?漠北这副烂摊子还不是我这凉薄的混蛋替你来背么?”
不知不觉间,萧忌前后不着脱口而出道。
周浔怔愣许久,才发现咫尺之外的人,在清醒的时候暴露了一丝脆弱。
为数不多的,只在他面前。
鬼迷心窍间,他已将一人拢进心口方寸之中。
不复从前用尽毕生力气仿佛暗自与什么较着劲一般,毕生的温柔与执拗极致撕扯着,换来了他此生最为漫长而痛苦的拥抱。
不问来处与归处,仅此一刻,靠近。
长风吹彻,芦花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