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忌缓缓闭上了双眼,复又睁开,清明异常。
“毁了盛朝的人,恰恰是托起你脚下万众之巅的蝼蚁。这些蝼蚁,包括曾经的我。”
克制的笑声渐渐升起,直至纵声大笑。
就在萧忌以为幻象即将溃散时,燕稷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重新翘起了倨傲不羁的二郎腿。
“从你不再自认‘蝼蚁’的那日起,这御座便为你留了位置……只是,坐上它的那一刻,从此与它血肉相连,到那时,你还能放声高呼如今的狂悖之语吗?”
萧忌沉默不言。
燕稷眯起了双眼,生前身后,他仍旧屹立于众生之巅,无可撼动,他对这副景象甚是满意。
“如今九州之内的制度、规则,仍是朕当年登临绝顶所勾画。你们一个个自以为推翻了盛朝,便能为所欲为吗?萧重心,当你也成为御座的一部分,即便只是一时兴起想尝一尝漠北的羊肉,不论时节,不论千里之遥,这份微末的私欲也会成为每日的份例。而你所能做的,只有维护这份或庸常或荒唐的秩序,回望今时今日的大呼小叫,只觉愚蠢。”
燕稷冷冷地提起唇角,毫不留情地撕开至高之位的真相。
“如何?继承朕的规则?”
他向阶下萧忌伸出一只手,仿佛要将她渡化。
萧忌垂下双目,手中紧紧握着短剑,在威逼利诱与谆谆教化面前,似乎有所退缩。
“世上聪明人有许多,或能一眼看穿结局,或能于暗涌处搅弄风云,却也会轻易失望,沉沦,觉得无趣。这般对比下,不觉得死心眼的棒槌更难能可贵吗?”
毫无由来的,心底里一个人倔犟的身影似乎冲散了山崩海啸般的杂念,萧忌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缓缓重新抬起双目。
突然,眸光中寒光一闪,短剑出鞘,萧忌执剑直指御座中人。
“陛下,时过境迁,你的规则早已被打破,接下来,规则该由我来定了。”
面对指向自己的剑尖越来越近,燕稷无动于衷地叹了口气。
“无可救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时迟那时快,剑尖近身的前一刻,一块白玉石璧挡住了萧忌的动作。白玉触碰到剑尖的一瞬间,龟裂飞速蔓延,而白玉做成的物件却丝毫没有四分五裂的迹象。
萧忌定睛望去,那东西竟是白玉玺。
“昆仑玉当真是世间至宝,可惜就剩这么点东西了……朕如今倒是拭目以待,你的‘争取’是否也只是这块玉石上无足轻重的划痕。”
燕稷一手握住白玉玺挡于身前,堪堪格挡住了迎面挥来的剑刃。
萧忌冷哼,并不遗憾未能一击而中,只是骤然收起手中剑,归了鞘。
“忘记告诉陛下了,你座下的昆仑玉椅和手中的白玉玺早就被前一个苦主炸了。当年属于你的权柄彻底不见,这不是可有可无的划痕,这是‘大不了同归于尽’啊。”
看着眼前人无所谓的面色,却没有玩笑的意思,燕稷的怒火这一次却没有显露分毫。
“朕会一直看着。最后送你一份礼物……”
燕稷腕子轻抖,力道由腕传达到指尖,掌中白玉玺便向前飞去,直至如同化开一般融化进萧忌的心口。
“这份礼物,名为‘王心’。”
萧忌一瞬间如遭巨石碾压,来不及反应分辨,燕稷的身形与面容便彻底消失,而她仿佛从高处一脚踏空,从千辛万苦登临的天梯之上坠落。
幻境骤然崩裂!
一线锐利无匹的白光骤然倒映于眼眸中。
生死一瞬的本能突然被激起,萧忌果断地放弃视觉与听觉,依照本能横剑猛然向前。
雷声渐弱,天边的乌云散去,骤然的清净,令耳畔只剩下风声。
黄尘落地,一把短剑,一把折扇,分别架在其主人的敌手脖颈半寸处。
仿佛是知道了萧忌耳鸣,那人异常贴心地等待耳鸣淡去,才幽幽开口道:
“虽不得行伍历练,借助奇巧机关,我也不一定会输给你。”
天光一寸寸挪动着,照亮了赵承瑾眉目弯弯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