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尚萧条。去故来如新。
苦心非一朝。折杨柳。
愁思满腹中。历乱不可数。
……
又是一年春风吹过冻土,大地皲裂,白骨风化,思念成灰。新柳嫩青的枝条抽出了新芽,终归是有了希望。
距离中都溧城归顺已有小半年光景。经历了来来去去几把火折腾,昔日繁华之地早已满目疮痍。
旧日王公贵族拖家带口跑的跑,死的死,凋敝的门庭与那付之一炬的王城也不遑多让。
萧忌一跃成为新主,面对无数双或惊惧、或翘首以盼的目光,显然不能火急火燎地去昭告天地,扯把交椅便登基称帝。
安顿流民,打击流寇,恢复官驿,短暂地延续了溧城与各郡县的秩序,萧忌正式率领漠北黑甲入主溧城。
不过,百废待兴,即便是溧城也穷得寒碜。萧忌与手下各路将领重操老本行——鸠占鹊巢。将过去钟鸣鼎食之家的宅子分了,堪堪过上了珲都城的穷酸日子。
紧赶慢赶重修宫室,才终于赶在来年上元节前竣工,新的王城更名“昭元”。
萧忌一向随意散漫惯了,哪怕在王城废墟上垒块砖当御座,也无所谓。可如今统领一干后勤事务的杜申却不干了,当面便阴阳道:
“要不臣还是给您扯块旗更方便?”
于是,萧忌便摆出一副虚怀若谷的明君架子,任由他折腾去了。
直至上元日,萧忌登上了九十九重高阶,俯瞰宫人们有模有样的礼法仪态,突然福至心灵地心生认同。
杜申所言,君权假于外物,方显尊荣。
是啊,这世间俗人眼中能看见的,只有这一个个“外物”。
在山呼“万岁”声中,她一时竟觉得有些飘然。心口扰人多时的沉疴,也灰飞烟灭。她曾一度以为是旧疾,如今看来指不定是庸人自扰。
文臣武将依次封功,焦土之上新的朝堂璀璨新生,继燕稷故去数十年,九州中都再一次迎来唯一的皇帝,国号“颉”,改元“天启”。
新朝伊始,由宫室中传出一簇新火,寓意普天同庆。火光穿过狭长的宫道,传至城门处,第一束焰火应声而绽。
天启元年上元夜,金吾不禁,玉漏不催。
萧忌站在城楼高处,望着满城灯火通明,一时间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珲都祈神日,许多年不曾回去过了,上一次抢了祭司的活戴着傩面现世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时至今日,她也不再能分清,究竟是溧城是故乡,还是远在漠北的珲都城才是故乡。
宫宴尚在继续,她只身离席,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讨人嫌”的处境。如今高阶之上,高阶之下,幽微的不同与尊卑显现,无论从前如何随意散漫。除了手下几个缺心眼的,依旧与她如过去般开着不甚规矩的玩笑,绝大多数人不约而同地显现出“君臣”的矜持。
哪怕萧忌一身常服仍旧与昔日部下举杯痛饮,仍作漠北占山为王的姿态,如今也在这不明的矜持氛围中暗暗划了界线。
从今往后,一堵宫墙,两方界限。
作为当今陛下入主溧城的首功之臣,周浔在一帮人来疯的推杯换盏中,仍旧如同初次踏入珲都营帐一般,左右支绌。
眼见萧忌连个侍卫都不带,便只身离席,他当场便要离席跟去。
酒席烛火灯色暗影处,一人突然站起,隔着热火朝天的喧闹,于灯火尽头朝周浔施了一礼。
是做告别。
周浔蓦然停住脚步,他本就没什么酒量,几杯酒被强行灌下肚,眼脑口手一并迟钝。打量了许久,才看出纪长生打算告辞的架势,匆匆回了一礼,才猛然回过味来,这是要辞行。
长久的告辞。
刹那间,周浔心领神会,酒意竟醒了大半,匆匆自罚三杯离席,追了上去。
宫室外寒风一激,周浔彻底酒醒了。
“大将军果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