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初定，当需解决的燃眉之急便是崩塌的秩序。至于是恢复前朝固有秩序，还是另立新规，其实选择的余地并不大。新朝这副带着漠北寒霜的全新机扩安进了千年庞然大物之中，一点一滴运作起来，便已耗费大量时间。

百废待兴，自然少不得纷繁复杂与枯燥乏味。

萧忌已经足足七个月未曾踏出过昭元殿后殿了。

面对桌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帛书，萧忌不由得开始怀念纵横广漠，来去无拘无束的日子了。

突然，一人未经内侍通传，便疾步如风闯进了后殿。

萧忌默不作声地皱起了眉，从书简堆里掀起眼皮看清了来人，便又重新将目光安放在字里行间。

“剑履上殿，好大的规矩，大将军这是要造反吗？”

萧忌的眉头早已抚平，目光未离开书简半寸，话音淡淡，无声的威压却已不动声色地在殿中弥漫开来。

周浔闻声忍不住手指轻颤，随后捏握成拳，不知礼仪般伫立在原地。

“陛下知道臣不会，也……不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身上一副战甲未脱，似乎裹挟着隐约的血腥与尘土气息。

萧忌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将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尽收眼底。

一连阴霾数月的脸，倏地笑了，瞬间又回到从前没个正形的模样。

“大将军平叛归来，兵马劳顿，朕尚未与卿接风洗尘，倒是没眼力见。”

听到“平叛”二字，周浔仿佛如遭雷击，清俊的面容上瞬间染上痛苦的神色，双手紧握也止不住颤抖。

他蓦然抬起头，直视殿中央高台上的君主。那人私下里不喜束缚，隆重的冠冕一概免去，只身着云锦黑衣常服，模样分明与漠北初见时没有半点不同，可为何却让他再不敢抬头仰望？

“陛下为守四方，重启九国分封之策，将九州之土分封有功之臣。可惜人心易变，过去哪怕是生死与共的同袍，如今换了身衣裳便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陛下早就料到此番了吧？”

周浔克制着自己想要垂下的目光，眼前仿佛回到了许久以前一场宴席，他初来乍到，不知如何融入，萧忌特意为他准备了一场接风洗尘的宴席，令漠北一帮疯疯癫癫的牛鬼蛇神故意去招惹他这个“正经”人，让他一度产生了拥有归属的错觉。

直至不久前，那个曾抱着他大腿鬼哭狼嚎“当牛做马”的青年，捂着一身血坠落马下。

萧忌无声地挑起了眉。

“陛下令臣这把剑斩杀的究竟是有‘反心’的左引？还是逃进左引地盘的纪长生？”

周浔冷冷质问道。

“所以，你放了他？”

预料中的怒火并未降临，周浔只看见萧忌眯起了双眼，嘴角笑意连幅度都未曾改变。

“呛哴”一声，铁甲与砖石大地骤然相碰，厚重的回音盘桓在殿中，久久不散。

周浔骤然跪地，下足了力气叩首在地。

“求陛下放过纪先生，臣以性命担保，此人绝不会做出对陛下不利之事。”

金石之声散去，危险的寂静扑面而来。

良久，周浔耳边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萧忌从御座上走下，止步于最后一级阶梯处，不甚讲究地坐了下来。

“纪长生，一介迂腐匠人不会反，左引，追随朕平定天下，也不会反，如此说来，‘反’的原来是朕……”

周浔叩首的脊背骤然僵硬。

“与封地王侯、军中机甲师私交甚笃，大将军该担的怕是‘结朋营党’的罪名吧？”

周浔伏地的双手猛然蜷起，指甲被粗糙的砖石撕裂，留下一道刺目的血迹。

“吓你玩儿的，至于么？怎么还是这般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