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如此是没错,可惜,如今审判的人……是朕。”
刺耳的碎瓷声骤然响起,将萧忌话音里最后的森寒之意掩盖得严丝合缝。
“店家就用这等劣茶以次充好吗?”
碎瓷声后,笑意不减。
四周却在同一时刻噤了声,有那么片刻落针可闻,隐隐约约有兵甲声透过暗厢门扉。
一息间,十数个铁甲覆面之人执刀兵利剑直指雅间内二人。
周浔的剑应声出鞘。
同出一源的兵锋不合时宜地骤然相见,周浔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鄙舍小本经营,竟也能碰上踢馆的……”
一人由茶客中站起身子,一身低调却奢华尽显的黑袍跃然于众人眼中。
“敢来撒野,可曾好好问问此处是谁的地盘?”
江南别院曾是旧贵族的地盘,如今易主,自然成了新士族的地盘。精致文雅尚未能达到往昔盛况,但错综复杂的势力、信息却已经开始在此处落地生根。
“九州之内何时为林校尉单独辟了块地?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朕,好让朕也给你留个王位?”
萧忌落座于原位,面对近在咫尺的刀锋纹丝不动。
“陛……”
黑袍新贵,猎场校尉林淇,听见熟悉的腔调,大脑一瞬停滞,堪堪咬住舌头止住话音。那身好不容易适应的黑袍骤然变得紧缩,他仿佛此时此刻才发现这身衣衫不合身型。
冷汗落下前一瞬,他突然想起聚起心神,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辨认起一墙珠帘之后的人影,当真是昭元殿内的那位吗?
朝中新贵势力逐渐壮大,人人都想在初始之时抢上一杯羹,林淇也是其中一人。凭借在黑甲军中资历,天下初定时,打通各方关节为自己谋些东西不算难事。总体不过人心私欲,萧忌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黑甲中该封王封侯的早已迁出溧城,剩下的黑甲旧部则如血肉般重新融进了王城脚下,可为何陛下会突然发难?
最近传回王城有关左引在封地起兵谋反的消息,莫非,陛下在怀疑黑甲不忠?
可黑甲统帅周浔亦在此处又是为何?
林淇千头万绪不得结果,电光石火间想到的只是——
擅屯私兵暴露于陛下眼前。
他握紧了腰上玉带,扯着为自己逐渐膨胀的腹部腾出更多空间,借此稳住了片刻前的方寸大乱。
当今陛下自从入主溧城,未曾清算旧日臣工,本就以武勋定天下,军法强硬有余,可面对不以刀剑为生的万众却是力有不足,看起来如同不问世事,显得宽厚有余。
一个女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大胆刁民竟敢冒充圣人,还不给我拿下!”
林淇突然心生无名之勇,心底深处对女人的看不起占据上风,一举将思量揣度踹个稀巴烂,破罐子破摔。
茶客中不乏朝中关联,震惊于陛下突然现身此处,尚未回过神来却又听到林淇足以诛九族的命令。
这是疯了吗!
可是,时至今日仍敢三五成群聚集于此处非议,难道不是等着看,这前无古人的陛下究竟能容忍到什么程度?他们这些人又能得寸进尺到什么程度?
只是女人而已。
与黑甲同源的私兵战力不改,接到命令,蜂拥而上。
周浔张开一臂,将萧忌揽在身后,拔剑相迎。
然而,不管此处微服出访之人是否为当今陛下,林淇这乱臣贼子铁了心要造次,暗厢躲藏的私兵一齐露面,刀锋齐心向二人斩去。周浔一时寡不敌众,竟有应接不暇的颓败之势。
就在他即将败退之时,一道白影如风般从头顶卷过。
周浔下意识回首看去,萧忌不见了!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一柄玄剑刺穿了他的肩胛。
周浔在剧痛中拄剑单膝跪地。
“诸位,还是看向这里吧。”
即将招呼在周浔身上的兵器闻言散开,周浔抬眼看向临轩处,萧忌的一身白衣迎风猎猎。
幕篱早已不知踪迹,那人手无寸铁,面对无数刀刃竟还有闲情逸致抱臂于前,一双桃花眼弯作月牙模样,仿佛在笑看此间热闹。
“弑君之罪,在座的各位可是人人有份。”
下一刻,周浔目眦欲裂,白衣人影竟然仰面越过栏杆跳下!
与此同时,沉重的脚步声从木梯下由远及近,王城金吾卫赶到了。
可是,无论后面再发生什么,周浔都仿佛无知无觉。他酿酿跄跄地推开身边一切,沿着萧忌的脚步,从违制的阙上一跃而下。
溧水丰沛的水汽扑面而来,周浔忽然想——
他,终于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