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年前,‘赤面’攻破了溧城,我与两位兄长远在漠北,有幸避开了战乱。家乡一朝化作焦土,消息传到漠北,同样将仇恨带给了漠北无家可归之人,自此兄长励志组建自己的兵马,期待有朝一日杀回故乡。”
萧忌极少与他讲述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周浔的呼吸蓦然加重。
“后来的事情九州共知,还没等到漠北黑甲挥师南下,前任北疆王萧谌便死于蛮人与前盛勾结的刺杀中,而那位‘赤面起义’的始作俑者慕行舟也同样被刺身死,‘赤面’一溃千里。可笑最初锥心刺骨的仇恨竟再无处安放,九州混战多年再难找到什么‘冤有头债有主’。慕行舟身为‘甲子’门徒,继承先圣救万民于水火之志,却未曾想到自己竟成了开启乱世的魔头。残存‘赤面’被歆王姜琰收容,姜琰自以为圣人之后,以‘仁义公正’之心试图重塑先圣伟业,分不清‘仁义’究竟何人所需,枉做了‘九州屠夫’。而漠北黑甲,本为复仇而生,向赶他们至绝路的人复仇,向令他们无家可归的人复仇。在与天争命的漫长光阴里,安身立命却逐渐代替了无处安放的仇恨。这世上寻道之人,阴差阳错,又有几人从一而终,得偿所愿?”
小舟随波缓缓向前,两岸虫声显得过于喧闹。
“纵不能如愿,终究也曾是愿望。”
周浔倚靠着一侧船舷,不错目光地望着萧忌指尖的涟漪,轻声道。
萧忌忽的想起从前自己曾大言不惭“做不到便不该去做吗”,望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下了然。
某些方面,他们是同路人。
她换了个跷二郎腿的躺姿,愈加没型没款地赖在船头处,清了清嗓子歌道: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歌声荒腔走板地戛然而止,换作幽幽的叹息:
“只可惜,行舟之人注定在这‘沧浪之水’中浮沉,谈什么选不选的。若是可以选,谁人不愿做在这沧浪之水中随波而歌的人?”
一阵微风乍起,漫天芦花随风越过河流,越过山岗,飘向远方。
过于缓慢的船速,过于静谧的景色,周浔垂下眼眸,仿佛只有这样,便再没有人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大将军好大的面子,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敢听朕唱歌了……”
萧忌手欠地将丢在一边的芦花朝他掷去,周浔难得没能躲开,枯枝轻轻地叩在了他的鼻尖上,唤回了他的神思。
“臣可以跳到河里去。”
周浔坦然道。
萧忌:“……”
“溧水岸边长大,怎能不会唱一曲?为朕唱一曲便恕你的罪。”
萧忌突然凑近周浔,恶念骤起,以恶霸调戏民女的姿势命令道。
周浔:“……”
然而,周浔不愧是只倔驴,威逼利诱也绝不屈服于淫威,绷着脸一言不发。
“无趣。”
萧忌兴致退得也快,再一次丢下言简意赅的评判,回到船头继续躺下,在潺潺水声中闭目养神。
或许是精神不济的缘故,又或许是在梦中,水声、虫声、苇叶随风“沙沙”声逐渐淡去,歌声仿佛从远方传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朦朦胧胧间,萧忌睁开双眼。
小舟另一边端坐一人,歌声戛然而止。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心悦个什么劲儿呢?或者……你喜欢我什么?”
神不知鬼不觉的,萧忌突然出现在周浔面前咫尺处。
仿佛受到剧烈惊吓,周浔差点仰面栽进河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