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逝,对我波比而言,日子就是阿公规律的作息,是明珠姐姐假期里带来的欢声笑语和补课孩子们的打闹,是每日在固定路线上嗅闻着熟悉又略显单调的气味。
对阿川那份炽热的思念,如同被反复冲泡的茶叶,颜色和滋味都渐渐淡去,沉淀为心底一抹挥之不去的、带着些许涩意的底色。
明珠姐姐的假期就在这不知不觉中结束了,离别那天,她蹲下身,用力抱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金色的毛发里,声音闷闷的:“波比,要乖乖的,听阿公的话。姐姐下次回来再带你去看更远的地方,好吗?”
我用力舔着她的脸颊,尝到一丝咸涩,那是跟阿川离开时不一样的离愁的味道。
我看着她背着行囊,坐上前往远方的车,直到车子变成视野里的一个小黑点,才失落地垂下尾巴,用头蹭了蹭身边沉默的阿公的裤腿。
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沉寂,但阿公似乎更忙了,他外出的次数更多,回来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隐隐期待的神情。
有一天晚上,他戴着老花镜,在灯光下笨拙地摆弄着手机,嘴里嘟囔着:“……让你小子看看……老子给你弄好了……看你回不回来……”
他把我叫过去,将手机屏幕对着我,屏幕上是一间亮堂的、空着的铺面,墙壁雪白,玻璃窗很大。
“波比,你看,这是给你和阿川的新地盘。”阿公粗糙的手指划过屏幕,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虽然看不懂那是什么,但能感受到阿公情绪里的积极,于是用鼻子蹭了蹭冰凉的屏幕,轻轻“汪”了一声表示支持。
随后,阿公对着小盒子,用他那标志性的、硬邦邦的语气说道:“店给你找好了,照片发你了!别在外面瞎混了,赶紧给老子滚回来收拾你的烂摊子!”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舒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这下,那混小子总该回来了吧。”
遥远的城市另一端,阿川正经历着他人生中最为灰暗的时期。
莉莉家人的冷淡像无形的墙,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打破。
在那边理发店打工的日子,并不如想象中顺利,他的手艺在这里显得普通,收入微薄,支撑他和莉莉的生活尚且拮据,更别提赢得对方家庭的认可。
爱情的甜蜜早已在现实的摩擦中消耗殆尽,剩下的更多是争吵、冷战和相互埋怨。
就在他蹲在出租屋门口,看着陌生城市的车水马龙,内心充满迷茫和自我怀疑时,手机响了。
是父亲发来的信息和那张店铺照片。
那亮堂的店面,像一道强光,刺破了他眼前的阴霾。
父亲强硬的话语,此刻听来,却成了最踏实的召唤。
回去,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向父亲低头,意味着放弃对莉莉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留下,又能怎样?继续这看不到希望的挣扎吗?
尊严与现实在他心中激烈搏斗。
他一遍遍看着那张照片,想象着波比趴在崭新店门口的样子,想象着父亲虽然骂骂咧咧却为他铺好退路的身影……最终,对故土的思念,对安稳的渴望,以及对那个金色伙伴的愧疚,战胜了少年可笑的面子。
他深吸一口气,买了最早一班回去的车票。
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前的空地上,我正趴在那里打盹,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回到了和阿川在郊外池塘游泳的那个下午。
忽然,一阵极其微弱、却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穿透了我的梦境。
我的耳朵瞬间竖立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加速跳动。
我猛地抬起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每一个振动。
是它!是阿川的摩托车!绝不会错!
我“噌”地站起来,所有的慵懒和睡意一扫而空,喉咙里发出急不可耐的、混合着兴奋与不确定的呜咽。
我像一道金色的箭矢,冲向声音的来源,用爪子急切地刨着地板,回头冲着后面的阿公大声吠叫。
阿公似乎也听到了动静,他放下手中的报纸,慢慢走到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复杂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引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在不远处戛然而止。
然后,我看到了他。
阿川,他跨坐在那辆熟悉的黑色摩托车上,风尘仆仆,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颊瘦削了不少,显得下颌线条更加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