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延卿脚步不停地跟上去，也一道消失在芜香眼里。

公子寒卿……公子寒卿……

妄一倒要过去看看，是不是寒璋那小子！

通行法阵将她送到王宫，妄一刚出来，就被后头紧跟的凌延卿推到边上。

她回瞪一眼，道：“你跟来做甚？”

凌延卿张了张嘴，看口型是想念叨“你生我生，你亡我亡”，烦得她拿手堵上他口，并想把人踹回去。

“你又要撇下我？”他眸光微沉。

“你有你的公务，我有我的任务，你也算堂堂大丈夫，何必跟着我？”妄一还提醒他，地府那边还没结束呢，他是恨殊大人举荐过去的，一走了之，又迟迟不归，被恨殊大人知晓，未来的日子里，狭道相见都要绕着走了。

凌延卿无关紧要道：“据我所知，凌某的卖身契是签给莲烨门的，还请恨殊大人务必将我除名，从此以后，阿田去哪里，我也好跟去哪里。”

妄一听完毫无感动，她想世道真当变了，这话是从她那老实巴交，任劳任怨的下属嘴里说出的？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奇异，他补充了一句：“我是害怕。”怕你一个人会遇意外，而他恰好不在。

“你想，普通人是看不见我的，多一个人，你有难事也能一起想法子，早点解决，司命老爷早点放心。”凌延卿极力劝说。

妄一眼睛转了转，这听上去好像没大问题，适才在广场上碰见司命老爷，慈眉善目的老人都想蹦起来吃人。

她还在犹豫，凌延卿就率先进了宫苑转悠。

“喂，我还没点头，你不得主人同意就私闯？”

她想抓住他，但动作迟疑了一下，大约是想到这里原来的主人本就是公子延卿。

“听我的，这是眼下最好的做法。”

凌延卿远远飘来一句话，妄一扶着额头，真是拿他没办法。

解决这桩麻烦，应当不会耗时太久。凌延卿赖着不走，妄一又不能把他绑去地府，便与他约法三章。

“我尽快速战速决，你要待着就待着。摆平了此事，你我立刻、马上、务必各归各位！”

“自然。”

一锤定音，妄一抓紧时间展开笔墨，根据司命老爷的只言片语，在纸上理清宫里近况。

凌延卿在宫苑转悠一圈又一圈，像在看新鲜事。

按妄一早前的打算，本就想让寒璋留在这儿，凭“救人”的功劳，国主会给几分薄面，容他在宫廷走动。但寒璋毕竟是外男，长久下来并非良计。

她正想哪天向国主进言，让寒璋做了徽宁阁的护法，时时陪伴帝姬，不想这小子真有本事，给自己弄个王室当当。更没想到她那天随手送给阿萋的玉佩，会是公子寒卿的遗物。

不装则已，一装到底。欺君之罪不可小觑，寒璋套上公子的名头，不能半途反悔，否则牵连的就是阿萋。

如何在这基础上，保证第七子顺利登基？

若是去找国主，上次她说凡人不能靠丹药长生，国主老头已有些不快，这次再干涉王位继承，难保不会拉下脸来骂人。

妄一往后一靠，倍感无力地坐在案前。

夜色从四面八方延伸，月色洒进半开的珠窗，桌上厚厚的一叠纸被搁置许久，有风吹过，上面的文字被吹得飒飒作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寒璋翻身变成公子寒卿，假如事情败露，他能够飞身逃之，那帝姬呢？困于凡人的躯壳里，所有风波，她都得亲身承受。

凌延卿劝她想不出好点子，不如暂时静审局势。

妄一憔悴道：“司命老爷都亲自找来了，我再不有所动作，下一步，他就该追到人间了。”

承诺过的事，哪怕有千难万险，都是她该的。叹息过后，妄一短暂抛开烦恼，见凌延卿一直在屋里走动，问他可想起以前的富贵日子？

凌延卿只道，“生前再富贵，死后皆空谈。”他不留恋凡尘一切，眼看夜深了，转而劝妄一早些休息，如此才有精力继续谋划。

妄一不屑地哼笑一声，今晚她怕是躺下也不安稳。

次日午时，国主听闻天师归来，倍感惊喜。料想是天师算到王宫有喜，特地前来祝贺。

他派人传话，约天师商量老四游行大典，他要让子民们都知道，他们父子分别多年终于团聚。难怪他和寒璋初见面，就有几分欣赏，原是血脉相连之故！

寒璋对此十分尴尬，关于他摇身一变，转头认人为父这事儿，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衣食住行反过来被人照顾，他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上下像有千只蚂蚁爬似的。

说来都是一场巧合，那日水光潋滟，阿萋在塘边轻抚玉佩，似在怀念。这是天师离开后，她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这枚墨玉见证阿萋那段奇遇，心慌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便会增长好些勇气。

可是寒璋突然在背后出现，吓她一失手，墨玉摔落水塘。

寒璋跳水寻玉，游回岸上时，齐允国主就面带愠色地赶来，但在看到这枚玉后，情况发生了点儿变化。

国主反复确认玉佩的主人，寒璋不厌其烦地承认，后续又问他年龄几何，家住何处？

若是说出真实岁数，怕要吓这老头一跳，人间有三十而立的说法，取整数太随意，寒璋便称自己三十三。至于住哪儿，他随口道：“我不知出生在何地，总之我能接触到的最开始的东西，便是寒冷与风雪。”

这话让国主的目光又惊又奇，他上前捧着寒璋的脸，左右相看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双唇，轻唤：“……你真是阿寒？！”

这般温情的叫法，寒璋却脸色一黑，他远在凛海的亲族都没这样叫过他！阿萋暗使眼色，他才强忍反感，没把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