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借着厨房那盏只有五瓦、光线昏黄得如同萤火的节能灯泡发出的微光,给虚弱卧床的母亲熬煮着村医开的、价格不菲的中药。当手上那些新生的、粗糙硌人的茧子触碰到温热的粗瓷碗沿时,一直沉默地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母亲,突然挣扎着伸出手,一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的手……这手是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与剧烈的颤音,像绷紧的琴弦。
昏黄的灯光下,儿子手腕往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暗红色血痕、磨破后尚未完全愈合的皮肉、以及掌心那层明显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初生而坚硬的茧子,在母亲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罖尘知道,瞒不住了。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刻意练习过的平静语气,低声说道:“妈,县一中……那个学,我不去了。”
“你说什么?!”母亲猛地从床上撑坐起来,眼睛瞪得极大,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他,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儿子。
“通知书……我撕了。”他继续说着冰冷的谎言,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上一道裂缝,不敢与母亲那灼热、惊痛的目光对视,“我在工地筛沙子,一天能挣二十五,一个月下来就是……就是七百多,够我们……够您买药,也够我们生活了……”
“啪!”
一记清脆而短暂的耳光,打断了他后面更加残忍的话语。
其实并不很疼,更多的是震惊。但这轻轻一下,却让母子二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在了原地。
母亲那只打过他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整个瘦削的身躯都开始剧烈地抖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无声地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滚落,迅速划过苍老的脸颊,砸在身下那床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床单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绝望的痕迹。
“我起早贪黑……我没日没夜地供你读书……我省下每一口吃的,穿的……我……”母亲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就是为了让你……让你今天,继续像我一样,卖这把死力气,在这工地上筛一辈子沙子吗?!啊?!你说话啊!!”最后一句,几乎是耗尽了她全身力气的嘶喊,在破败的屋子里回荡,震得罖尘耳膜嗡嗡作响。
【同步镜头:夏日的重量与微光】
(以下内容可以穿插在主线叙述中,作为独立小节,用不同的字体或格式区分)
·任千慧的打工日记
(写在从厂里垃圾堆捡来的、半本空白的旧账本上,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7月15日,晴,热得喘不过气。今天生产线速度调得特别快,像鞭子在后面抽。我埋头包装了2000个小熊玩具的耳朵,到最后胳膊酸痛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端饭碗都在抖。算下来挣了二十五块。右手中指被坚硬的塑料包装边缘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火辣辣地疼,血滴在了玩具上,被监工骂了。好心的组长阿姨看到了,偷偷塞给我一张她备用的创可贴。
7月28日,闷热,像在蒸笼里。同宿舍的莉莉姐悄悄教我,趁监工背对着我们或者去厕所的时候,可以偷偷直起腰休息几十秒,反正按件计数,稍微慢点也没人知道。我看着她,摇了摇头,没学。我想起爸爸常挂在嘴边的话,人穷不能志短,力气用了还会长。我要对得起到手的每一分钱,那是我的学费,是我的路。
8月10日,难得的有点风。收到爸爸托同村来县城的人捎来的信,他说他跑了好几家亲戚,赔尽了笑脸,终于又凑够了一部分学费。看着信纸上爸爸那歪歪扭扭、却写得极其认真的字迹,我躲在宿舍潮湿的被子里,咬着嘴唇哭了很久。今天下午请假去了邮局,把这两个月省吃俭用、一块一块攒下的一千三百二十块钱,全部寄了回去。希望爸爸能看到,他的女儿也能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