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轻得像一片雪花,却在沈述的世界里引发了雪崩。
之后的几天,顾阳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他依旧准时出现在教室,依旧坐在沈述旁边那个熟悉的位置。但那个会笑嘻嘻越界递来零食、会拽着他逃课跑去秘密基地、会在历史课上用笨拙方式替他解围的顾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紧绷的、刻意筑起高墙的陌生人。
顾阳的手臂如今规规矩矩地缩在自己那一侧,仿佛那条被无数次无视的“界线”突然拥有了实体,变成了一道冰冷的铁栅。他不再主动搭话,甚至连目光交接都成了奢望。
只剩下偶尔传递试卷时,指尖不可避免的轻微碰触,都会让他像被火焰灼伤般猛地缩回手,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潮,随即脸色又会变得异常苍白,眼神闪烁,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翻腾的情绪。
沈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是被细密的针尖一遍遍扎过,泛起绵长而尖锐的酸涩。速写本摊在桌上,最新的一页却一片空白,画笔握在手中,指尖冰凉,却不知该落在何处,填补那份突然降临的巨大空洞。
那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这样躲着我?
可每当他的目光触及顾阳那紧绷的下颌线,那刻意回避的、带着某种负罪感般的眼神,所有的话语就都哽在喉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他清晰地意识到,那个雨天的楼洞,那个未完成的、仓促的吻,像一道无情的分水岭,将之前所有朦胧而温暖的美好,骤然推向了清醒而冰冷的现实。
阴影,悄然笼罩了下来。
田径队的训练场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顾阳!你他妈今天吃错药了?!”教练的怒吼声在空旷的跑道上回荡:“这是训练!不是让你上去跟人拼命的!控制你的情绪!”
跑道上,顾阳刚刚结束了一场近乎自毁式的对抗训练。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底布满血丝,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他不再是那个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的少年,而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核弹,不止一次用近乎犯规的野蛮冲撞对待队友,差点引发真正的冲突。汗水浸透了他的背心,顺着他紧绷的、咬紧牙关的下颌线滑落,胸膛剧烈起伏,却并非因为疲惫,而是源于某种无处宣泄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躁与自我厌恶。
他听不清教练在吼什么,耳边只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脑海里反复循环播放的、那个雨天的画面——沈述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格外脆弱可怜的眼眸,那微微颤抖如蝶翼的长睫,那近在咫尺、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的淡色嘴唇,以及最后,自己像个卑劣的逃兵般落荒而逃的狼狈身影。
他亲了沈述。
他一个男的,亲了另一个男的。
虽然只是额头。
但那一刻,胸腔里咆哮着的、想要更多、想要更近、想要彻底占有那抹清冷月光的疯狂欲望,真实得让他恐惧,让他战栗。
“阳哥,你没事吧?”队友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瓶水,语气带着担忧。“你刚才那一下太狠了,差点把大刘撞废了。”
顾阳猛地挥手,一把将递来的水瓶打飞出去。塑料瓶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水花四溅。“滚开!”他低吼道,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戾气和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恐慌。
他需要疼痛。需要身体极限的疲惫来麻痹自己,需要□□的痛苦来掩盖心里那片更大的、正在疯狂滋生的、名为“不正常”的荒原。他不顾教练阴沉的目光和队友惊愕的眼神,重新站上起跑线,像一颗脱离轨道的陨石般冲了出去,速度飙升到极限,仿佛要将那个失控的、令人作呕的自己彻底甩脱。
然而,当身体的力量在极限奔跑中耗尽,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时,沈述的样子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安静垂眸画画时专注的侧脸,他在旧教室光影里回头时明亮的笑容,甚至是他被雨水淋湿后,单薄校服下若隐若现的、清瘦的肩胛骨轮廓……
那些画面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像生了根,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不断啃噬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完了。
他的内心不断发出绝望的哀鸣。他好像……真的对沈述,产生了那种肮脏的、不该有的、令人不齿的念头。这个认知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让他窒息。
那一吻后的日子,孤寂的可怕。
沈述独自一人坐在那个曾经被顾阳笨拙而用心布置过的角落。夕阳依旧慷慨地泼洒着金辉,光影依旧在斑驳的墙壁上切割出美丽的图案,尘埃依旧在光柱中不知疲倦地舞动。
可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似乎,回到一开始的黑白。
空气中,似乎还固执地残留着一丝顾阳的气息,那混合着汗水、阳光和廉价洗衣夜的、独属于他的味道。沈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蓝色桌布上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用炭笔画下的圆圈。
“我们的宇宙”。
他曾以为,这里真的可以隔绝一切,成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星河。可现在,这个宇宙冰冷而死寂,只剩下他一个人,像一个被遗弃在太空的宇航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