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沈述的画室。
这是顾阳第一次来沈述在校外租的这间画室。位于老城区一栋旧楼的三层,二十平米左右的空间里,画架、颜料、完成和未完成的作品堆得到处都是。北面的窗户很大,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顾阳站在门口,看着背对他正在调色的沈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单独相处了?不是在学校走廊里匆匆的擦肩,不是在食堂里隔着几张桌子的对视,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进来吧。”沈述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把门带上。”
顾阳走进来,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画具。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味道,这味道他很熟悉,是沈述身上的味道,但今天闻起来却有些陌生。
“坐。”沈述指了指旁边一张堆满画册的椅子:“等我一下,这颜色快调好了。”
顾阳没有坐,而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老街上来往的行人。老城区总是这样,时间在这里仿佛走得慢一些,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听说你要去冬令营了。”
话出口的瞬间,顾阳就后悔了。这不是他今天来的本意,至少不是他计划的开场白。但这句话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硬生生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沈述调色的手顿了顿。
“谁说的?”
“周雨欣。”顾阳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她说你可能会去一个美院办的冬令营,两周,寒假期间。林薇舅舅推荐的。”
沈述放下调色板,转身面对顾阳。他穿着沾满颜料的旧T恤和牛仔裤,脸上有几道没擦干净的钴蓝色。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顾阳心里发慌。
“陈教授确实提过,”沈述说,“但只是建议,我还没决定。”
“是吗?”顾阳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不喜欢的尖锐,“但你应该会去吧?毕竟对自主招生有帮助,是你一直想要的机会。”
沈述沉默了几秒。
“顾阳,”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顾阳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恭喜你?祝你一路顺风?还是说,我们应该好好庆祝一下,你离你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沈述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顾阳向前走了一步,“我想说,沈述,你至少可以亲口告诉我。而不是让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你可能会在寒假消失两周,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做我不知道的事。”
“我还没决定,”沈述重复道。“而且就算我决定去,也一定会告诉你。顾阳,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所有重要的决定,都会先告诉对方。”
“约好?”顾阳又笑了:“是啊,我们约好了。我们也约好周末要一起去买画材,但你现在在这里调颜料。我们还约好昨天放学后要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但你根本没出现,也没发一条消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沈述,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约定变得这么不重要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你需要做什么,要去哪里,都不再需要告诉我了?”
沈述的脸色渐渐发白。
“昨天,”他深吸一口气,“昨天是因为陈教授临时约我去看一个画展,是美院几位教授的作品联展,机会很难得。我给你发了消息,但你没回。”
顾阳愣住了。他拿出手机,翻到昨天的聊天记录——没有,沈述说的那条消息并不存在。他往上翻,再往上翻,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他问沈述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沈述回了一个“好”。
“我没收到。”顾阳把手机屏幕转向沈述,“你看,没有。”
沈述走过来,接过手机仔细看。然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聊天界面——确实有一条发送失败的消息,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了……”沈述低声说,“可能是信号问题。顾阳,我真的发了。”
有那么一瞬间,顾阳想相信他。想相信这只是技术故障,只是一场误会,他们之间的疏远只是偶然,而不是必然。
但紧接着,他想起了林薇的话。
“你们关系那么好,应该互相理解和支持才对。”
“顾阳如果知道这个机会对你有多重要,一定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还有图书馆里那本《青春期心理发展研究》,林薇说她想帮助别人时眼里的光,她说转学原因时的真诚……
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滚,最终汇聚成一种冰冷的怀疑。
“就算消息没发出去,”顾阳听见自己说,“你也可以打电话。你知道我昨天训练到几点吗?六点半。你在画展上不能抽一分钟,给我打个电话吗?”
沈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顾阳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比任何一次高强度训练都要累。
“沈述,”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九年。”沈述几乎是立刻回答,“从小学三年级开始。”
“九年。”顾阳重复道,“九年里,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我知道你喜欢用什么牌子的颜料,你知道我训练后要喝什么牌子的运动饮料。我知道你害怕一个人走夜路,你知道我比赛前会紧张到胃痛。”
他停了一下,眼睛有些发酸。
“但这几个月,沈述,我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你了。或者说,我认识的沈述,正在一点点消失。”
沈述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是因为林薇吗?”他终于问出了口,“顾阳,你最近所有的反常,都是因为林薇,对吗?”
“别把问题推给别人!”顾阳猛地提高音量,“沈述,看着我!看着我!告诉我,我们之间的问题,真的只是林薇吗?还是说,你早就觉得累了?觉得我太黏人?觉得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负担?”
画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沈述脸上,照亮他颤抖的睫毛和苍白的嘴唇。
“你不是负担。”沈述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街上传来的车声淹没,“顾阳,你从来都不是负担。”
“那是什么?”顾阳追问,“那你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连一条消息、一个电话都不愿意打?是什么让你宁愿和林薇讨论艺术,也不愿意告诉我你有多想要那个冬令营的名额?沈述,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沈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顾阳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最好的朋友之间,会有秘密吗?”
沈述的身体僵住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顾阳盯着他,“上个月,你去了三次陈教授的工作室,每次都带着画。上周二,你和林薇在图书馆待到很晚,不是在讨论作业。还有,上周五放学后,你根本没回家,你去哪儿了?”
沈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跟踪我?”
“我需要跟踪吗?”顾阳反问,“沈述,我们住同一个小区。你妈妈上周五晚上打电话到我家,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儿了,说你没回家吃晚饭。我当时说你可能在画室,但我心里清楚,画室晚上九点就关门了。”
他向前一步,离沈述只有半米的距离。
“你去哪儿了,沈述?和谁在一起?”
沈述避开他的目光,转向窗外。他的侧脸在逆光里变成一道剪影,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线里。
“我去见了陈教授推荐的一位画家,”他终于说,“他想看看我的作品集,给些建议。见面地点在他工作室,在城西,所以回来晚了。”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