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妈妈的声音很温柔,“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是……有别的事?”
沈述摇头,不说话。
妈妈叹了口气,给他夹了块排骨:“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妈说。实在不行,咱们……咱们可以转学。”
转学。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沈述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真的想过转学,想过离开这个学校,离开这些目光,离开那些窃窃私语。但他舍不得——舍不得好不容易考上的重点中学,舍不得虽然疏远但曾经友好的同学,舍不得……某种他还说不清的东西。
直到那天下午,最后一根稻草压了下来。
沈述在图书馆查资料,准备下周的作文。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洒在书页上,暖洋洋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生活可以回到正轨。
然后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是张浩和林薇,他们坐在书架后面,以为周围没人。
“论坛上那篇分析他抄袭的帖子,是你写的吧?”张浩的声音。
林薇笑了:“你怎么知道?”
“文笔一看就是你,还引经据典的,什么‘艺术伦理’‘创作道德’,我们班除了你谁写得出这种话?”
“我也是为了大家好。”林薇的声音很平静,“抄袭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如果不及时制止,以后美术社的风气就坏了。”
“得了吧,你明明就是嫉妒他。”张浩调侃道,“之前老师总夸他,你心里不爽吧?”
短暂的沉默。
“随你怎么说。”林薇的语气冷了下来,“反正事实就是,他那幅画确实有问题。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而已。”
“不过说真的,他那幅画到底抄没抄啊?”
“重要吗?”林薇反问,“重要的是,大家都觉得他抄了。而且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那就说明他心虚。”
沈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还是那么暖,但沈述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他想起林薇曾经借给他的那些美术书,想起她笑着说“沈述你真有天赋”,想起她说“我们是朋友”。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那些笑容、那些赞美、那些所谓的“友谊”,都是假的。
那天晚上,沈述发了一场高烧。妈妈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擦他的额头。迷迷糊糊中,沈述抓住妈妈的手,说:“妈,我想转学。”
妈妈愣了下,然后点头:“好,咱们转学。”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一中是重点中学,想转出去不容易,但沈述的妈妈动用了所有关系,终于在两周后办妥了。新学校在城北,也是所不错的学校,只是离家远,沈述需要住校。
离开一中的前一天,沈述回学校收拾东西。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依然复杂,但已经没有人当面说什么了。张浩看到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林薇不在,听说她参加市里的演讲比赛去了。
沈述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装进纸箱:课本、练习册、几支用了一半的铅笔、一个橡皮擦。在抽屉最深处,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个红色的塑料哨子,顾阳送他的那个。
他拿着哨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口袋。
走出校门时,沈述回头看了一眼。一中的大门很气派,大理石柱子上刻着校训。他在这里待了一年半,有过开心,有过期待,最后以这样狼狈的方式离开。
他把关于这里的所有记忆——好的,坏的,开心的,痛苦的——全部打包,封存,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
包括顾阳。
是的,他刻意忘记了顾阳。
不是真的忘记,而是不敢想起。因为一想到顾阳,就会想到那些单纯的、美好的、没有被污染的时光;就会想到自己现在有多么不堪;就会想到如果顾阳知道这一切,会怎么看他。
他不能承受那种失望。
所以他把顾阳也一起封存了。把那些夏天,那些冰棍,那些拉钩的约定,那些交换的画册,全部锁进记忆的保险箱,然后把钥匙扔掉。
转学后的沈述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主动交朋友,不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不再在别人面前画画。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安静,疏离,与世无争。
偶尔,深夜在宿舍床上,他会摸出那个红色的哨子,放在手心,感受塑料的质感。但他从来没有吹过它。
因为哨子响了,就代表需要帮助。
而沈述觉得,没有人能帮他。
也没有人应该帮他。
窗外的北京夜色渐深。
沈述从回忆里抽离,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他抹了把脸,手指沾上冰凉的泪水。
原来那些模糊的碎片是这样拼凑起来的。
原来他之所以会忘记顾阳,不是因为记忆衰退,而是因为自我保护——当他无法承受初中那段经历带来的痛苦和羞耻时,他选择把最珍贵的东西也一起埋葬。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小述,明天几点的飞机?爸爸说去接你。”
沈述回复了航班信息,然后打开相机,对着窗外的北京夜色拍了一张照片。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和顾阳的聊天界面。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在等待什么。
沈述打了一行字:“我想起来了。雪人的胡萝卜是野猫偷的,因为我后来在雪地里看到了猫脚印。”
发送前,他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删掉了那句话,重新输入:
“我明天下午三点到。你要来吗?”
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已读”。
沈述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顾阳没有回复。
窗外的北京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沈述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断掉的铅笔,在速写本上继续画。
他画完了那两个男孩,然后在他们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雪人。雪人的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一个圆圆的洞。
而在雪人脚下的雪地里,他画了几个浅浅的、梅花形状的脚印。
那是野猫的脚印。
他全都记得。
只是有些记忆,被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已经遗忘。
而有些伤疤,即使愈合了,也会在雨天隐隐作痛。
沈述放下铅笔,看着画纸上那个没有鼻子的雪人,忽然想起顾阳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雪人化了会变成水,水蒸发会变成云,云下雨会变成雪。所以雪人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个样子,明年冬天还会回来。”
可是人呢?
人如果走散了,还会回来吗?
沈述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曾经和他拉钩许诺要当一辈子好朋友的男孩,此刻在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南方,可能已经睡着了,可能还在训练,可能……已经不在乎他回不回来了。
速写本摊在桌上,铅笔静静躺在旁边。
北京冬夜的寒风敲打着窗户,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而在那个被橡皮擦反复涂抹、几乎看不清原来字迹的记忆角落里,有一个名字,正在一点一点,重新浮现出来。
那个他曾经发誓永远不会忘记,却又拼命想要忘记的名字。
原来从来就没有真正忘记过。
只是不敢想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