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脸上的伤,”沈述的声音很轻,“不是摔的,对吗?”
顾阳的手握紧了书包带子。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嗯。”他最终说,只有一个字。
沈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他看着顾阳低着的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冲过去抱住他,想告诉他别怕,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
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一切不会好的。至少,不会很快好。
“对不起。”沈述说。
顾阳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我……”
“别说了。”顾阳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不是你的错。”
两人对视着,沉默着。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下课铃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
“那晚的话,”沈述终于说出了那个一直堵在嗓子眼的话题,“你爸说的那些……”
顾阳的脸色白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我都记得。”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记得。”
沈述的眼睛红了。他也记得,每个字都记得。恶心,龌龊,丢人。那些词像钉子,钉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说得不对。”沈述说,声音在发抖,“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顾阳抬起头,看着他。沈述的眼睛里有泪光,但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像是要说服自己,也说服顾阳。
“我知道。”顾阳说,“但……但他说得多了,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真的……”
“不是。”沈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不是!顾阳,你看着我。”
顾阳看着他。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沈述一字一顿地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都没有错。你听清楚了吗?”
顾阳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
“听清楚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沈述伸出手,想帮他擦眼泪。但手指碰到他脸的瞬间,顾阳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就那样站着,在楼梯间的光影里,手握着对方的手,眼泪流着,沉默着。
下课铃响了又响,有人从楼上走下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顾阳松开手,擦了擦脸。
“走吧,”他说,“该上课了。”
“嗯。”
他们上楼,走进教室。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沈述坐在顾阳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桌子下面碰一碰手指,然后很快分开。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教室照成暖橙色。沈述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些渐渐变红的云,心里想着那晚的话。
恶心。龌龊。丢人。
那些词还在,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甩不掉。但刚才他说了——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都没有错。
他相信这句话。他必须相信。
因为如果不相信,他们就真的走不下去了。
放学铃声响了。沈述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顾阳也站起来。
“我送你回家。”顾阳说。
“不用了,”沈述说,“你早点回去。”
顾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两人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在岔路口,他们停下。
“明天见。”顾阳说。
“明天见。”沈述说。
然后他们转身,走向各自的方向。沈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阳也正好回头。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回去,继续走。
没有笑,没有挥手,只是看了一眼。
但那个眼神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沈述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在他身后,把影子投在前面。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它很长,很瘦,很孤独。
他想起顾阳刚才握他的手,想起顾阳蹲在地上帮他揉脚踝的样子,想起顾阳说“每个字都记得”时颤抖的声音。
那晚的话,像一道裂缝,出现在他们之间。裂缝不大,但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他不知道这道裂缝会不会越来越大,大到把他们分开。
他只知道,现在,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这就够了。至少暂时够了。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沈述推开家门,屋里很安静。妈妈还没回来。他换鞋,走进画室,坐在画架前。
那幅海还在,还是没有画完。他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水,看着那片空白的天空,忽然拿起了画笔。
蘸了钛白,加一点柠檬黄,调出一种淡淡的、温暖的颜色。
他画的是光。是冬日海面上跳跃的金色光芒。
顾阳说,画里少了光。
现在,光有了。
但沈述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它不够亮。
不够亮到照亮他们之间的黑暗。
不够亮到驱散那些刺耳的话。
不够亮到让他们忘记那晚的一切。
他放下画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响起那个声音——
恶心。龌龊。丢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说了一句:“不是的。”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他知道,这句话,他以后要说很多遍。
说给自己听,也说给顾阳听。
直到那些声音,再也伤害不了他们。
直到那一天。
如果他们能等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