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回宫时,朝会已经开始。
姬如晦来不及更衣,只匆匆净了手脸,将被风吹乱的长发重新挽好,便一路赶到殿外。
“陛下,此事断不可再拖——”
那哭腔几乎要掀翻殿顶。
姬如晦恰好赶上这一出,唇角往上一勾,神色却没变。
“长公主既称病不出,那便请陛下先下旨封查。待搜出私藏的军械、拿住卫氏余孽,再问不迟!”
她脚下一停。
晨风从廊下穿过,将披风一角轻轻掀起。
姬如晦抬手拢了拢,指尖碰到领口的系带。
指腹在那结上停了一瞬,随后收回手,跨过门槛。
“不用等了,本宫就在这,问吧。”
满殿声音骤然一空。
姬抱朴正按着那份弹章,闻声猛地抬头,连方才准备好的话都忘了。
他天不亮便听说京郊出了事,问了几遍,送来的消息却各不相同。有人说作坊聚众抗捕,有人说巡防军死伤惨重,偏偏递到御前的折子,又像商量好了一般,都指着皇姐。
他原想先将事情压下,散朝后再遣人去问。
谁知人竟自己回来了!
姬如晦从两列朝臣之间走过。常服衣摆擦过砖面,露出靴边一小片未清干净的泥。
姬抱朴的目光在那里顿了顿。
“皇姐,你……”
“陛下容臣问一句。”方才上奏的御史反应过来,转身朝姬如晦问道:“京郊作坊,可是殿下的产业?”
“是。”
“其中藏有卫家军余党,殿下是否知情?”
“是。”
御史一滞,随即追问:“私造军械,也是殿下授意?”
“是。”
接连三声应答,连辩解都没有。
殿内响起细微的吸气声,姬抱朴按着弹章的手不由得收紧。
御史俯身长揖:“既如此,臣斗胆请问,殿下聚拢逆党、私蓄甲兵,究竟意欲何为?”
“聚拢逆党?”姬如晦眉头一皱,似是不解,“卫氏本家,当年该斩的斩了,该流放的也流放了。至于卫家军——军号早废,那些人如今不过是各归原籍的寻常军户。”
“当年先皇开恩,除去卫家直属及其军官,其余士兵各归原籍。如何算作叛党?”
很快又有人接着反驳,说卫家军当年从卫氏谋逆,又有屠城之罪,如何能当寻常旧卒论处。
“还是说,你们指的叛党另有其人?”姬如晦追问。
说到这里,姬如晦已经走至御座旁,拢袖坐下,这才重新抬眼。
“至于私蓄甲兵……”她唇边浮起一点笑,“太学生的课题,诸位也忘了?”
伤残旧卒的安置之策,是在御前议过的。后来工造试制借用作坊,图样、用料也都有学生经手。
几名参与过此事的官员不得不出列回话,方才紧咬着“私蓄甲兵”的声音,便稍稍低了下去。
仍有人不肯退:“殿下若只是视察,何以亲自收拢那些旧部?”
“本宫若真要养私兵,有的是人可用,何必要用这几十个残卒。”
姬如晦将手搭上扶手,掌心那几处细小的破口被磨得发疼。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
“何况太学生进进出出了那么久,图纸、材料,经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姬如晦笑意更深。
“真想藏什么,本宫会让你们发现吗?”
无人接话。
“那么昨夜呢?”
半晌,才有一名武官越众而出。
“试制军械,何须杀伤巡防将士?若是问心无愧,开门受查便是,何至于动刀?”
姬如晦抬起眼:“深夜围山,军用强弩开道。是谁准你们将太学生、工匠与旧卒一并围在里面,又是谁下令,香尽不开门,便按谋逆处置?”
那武官脸色微变,很快又强撑着道:“昨夜情势紧急,是臣下的令。但……”
“哦。”姬如晦打断他,“原来是你。”
“来人,押下去。”
两名侍卫立刻入殿。
那武官一愣,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姬如晦继续道:“午后问斩。”
满殿骤然一静。
姬如晦的目光扫过众人惊讶的脸庞,慢悠悠说道:“无三法司文书,私调京畿军械;未审身份,先定谋逆;还擅令军士就地处置太学生与平民。”
她看向大理寺那一列。
“大晟律例,如何判?”
大理寺卿额角已经见汗,只得出列:“擅调京畿兵械者,依情节论重罪。若因此致人死伤,又假借缉逆之名越司行刑……当下狱候审,罪重可斩。”
“嗯。”姬如晦点头。
姬抱朴还愣着。直到姬如晦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才猛地回神:“照律法办。”
那武官还要挣扎,已经被侍卫扣住双臂拖了下去。
巡防司越权调兵,牵涉的远不止一处作坊。兵部不肯轻易认下,三法司更不肯担一个事后补案的名头。方才还指向姬如晦的诘问,渐渐转向了殿中另一侧。
有人仍咬着旧卒的出身不放,也有人翻出律例,追问卫氏本家与普通军卒如何能一概而论。
姬如晦不再说话。
一旁宫人将新沏的茶轻轻搁在手边。
她端起来,杯沿抵着唇,听着殿中越来越乱的争执,半晌才饮下一口。
姬抱朴望着姬如晦,心里仍旧发慌。
他看了看案上那份被自己压住的弹章,又看向下面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
皇姐若只是要他压下此事,何必亲自回来?她明明知道,他不会任由这些人处置她。
可她还是来了,还将原本一桩作坊案,扯出了巡防司的调兵、三法司的程序,连十几年前的卫氏旧案都重新翻了出来。
所以,皇姐是故意要将事情闹大?
姬抱朴的手指慢慢松开。
一个念头试探着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