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煜佑不理会背后那些大锅烩的声音,他专注看着面前的老人。
爱之深,恨之切。
沉默寡言藏衷心。
他相信天底下大多数父母还是爱孩子的,只是因为从小的生活经历有差距,所以每份爱都不同。
至于乔佳欣有没有孝顺自己的父母,又没有深入人家的家庭了解过,怎么能轻易下定论呢?
而且连他都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事,乔佳欣被各种人剥削的厉害,除了公司里喂不饱的各路官差,还有一群穷追不舍的阴魂——金以娜那帮人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问她勒索胁迫钱财。
除此之外,还有日常开销以及化妆的用具等等,公司内部的消费水平奇高,还不给化妆师提供化妆品,因此乔佳欣给其他主播出妆用的东西一向是自己买,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支出,而且保不齐主播们弄坏了她的化妆品和假发衣服什么的,欺负她是一个女孩子,或者仰仗她背后有金山喂,干脆就赖账不管了——
另外,公司让她化妆完全是白嫖劳动力,不给相应的工资,她敢不识趣就拿她私底下违约利用化妆赚钱来威胁。
最后,名牌这种东西,海鲜市场上低价的好货一抓一大把,傻子和钱多的才会去专柜买。
被一群豺狼虎豹黏着,又以弱小的姿态深处资源本就贫瘠的黑森林,这叫她怎么能好过呢?
小儿干手摘不了高处的桃。
她和庞绅勋的那层隐秘关系顶多能解渴,不能充饥,更加无法补充体力,光瘙痒不治病罢了。
身后的这群人完全是闭眼看人,盲生摸象,瞎羡慕。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稍微观察一下周围就会知道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这家公司里,除了那帮已经拿上餐具,并且坐在椅子上的人,其余的一概吃不饱。
除了捕捞者,都是小泥鳅。
小泥鳅哪里来的神仙日子?
地主手底下哪个佃户能吃饱?
贵族家干活的奴隶谁能闲着?
家里曾经的经历,以及后来和林逸的结识,这些通通让他巩固了一个念头,那也是尹煜佑向来奉行的一个做人和生存原则:不是当事人,不作当事评。
所以,与其跟着四周浮躁的泡泡们做氛围爆,不如认真看屋里头的戏——虽然他是来安慰人的,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老人的口径已经统一了,他们不停地冲着面前叩伏,视线却并没有停留在屋内的任何一个人身上,因此那姿态更像是在悼念着什么。
庞绅勋见扶不起他们,干脆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也跪在地上跟着叩,嘴里一连串的对不起,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胡乱地流,真情假意混作一滩分不清。
一帮摄像助理赶忙有样学样,跟着老大捉耗子。
屋内从刚开始的有些乱变得更加乱了,像战区的军方后营和大型活动的后台,一群人各唱各的词,各执各的旗,活似一锅乱蒸的杂粮。
远远看那帮人的身子此起彼伏,很像是涌动的波浪,还像是进行中的打地鼠游戏。
于是这办公室左右便形成了一个独特的现象,以门为屏风分割开来,屋内的人哭得五花八门,喊什么的都有,屋外的人笑得应接不暇,声调高低同响。
好像没了指挥的大型交响乐团,还像是一场奇特的森林动物派对,两岸猿声啼不住,花果山上猴怪嚣。
好在,尹煜佑的注意力早就被常年的美术功夫训练出来了,他像是波涛汹涌中的定海神针,安安静静汲取自己需要的营养,不管窗外等闲,一心只读圣贤。
“对不起,我们两个和女娃儿沟通的太少了撒!要是从小就多关注她一点,多关心她一点,也不至于让她这样想不开!”妈妈操着一口川渝地区的方言,中间还夹杂着大半的普通话,像是白面和杂粮二合的面粉。
她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不过因为胸腔中积压的情绪足够浓厚,所以出口的声音依然尖锐,仿佛是一把刀,年久少修已然钝了,但还有些部分依旧锋利,随便触碰依旧会被割伤,似乎隐退已久的大侠,姜还是老的辣,人还是老的精,妖还是老的毒。
而且因为刀口凹凸不齐,导致造成的伤口比平时更加疼。
有些人受不了,捂住耳朵退出了这场闹剧的观众席,但求一心平静。
所谓:山猪吃不了细糠,和尚不肯吃|精致。
听到媳妇儿的动静变小了,嗓子还发沙发哑,乔爸爸直起身子,接过了两个人没唱完的戏词。
多年的夫妻就像同吃同住许多时日的工友,早就合修出了一种神功: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