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出于隐隐的不安和浓浓的担心,顺着网络上残留的星点线索,他一路摸到了外网。
在那片“天网之下”的法外之地,他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事情,而且事情的残忍程度颠覆了他出生以来的所有认知。
他亲爱的妹妹果然出事了,并且情况要比他所预料的糟糕……或者那已经不能用糟糕这么浅薄的词语来形容了。
那个曾经鲜活,坚韧,有点小脾气,但是依然可爱乖巧到了极致的女孩子,竟然被当作商品,像菜市场上的小贩叫卖整头猪一般,身上的部件被一块一块切割开来,划分出区域,再打上记号……标价售卖。
那些人……叫卖的,出价的,看戏的,他们笑着,闹着,品味着,仔细品析着电子砧板上一整块肉的精瘦好坏,仿佛真的在市场里买东西。
于是,在这种奇怪的乌托邦之中,椅子上的人人权便被轻易剥夺。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管畜牲和植物会不会疼痛,人们只关注自己的肚子饿不饿,自己的心情好不好。
王者不屑,尘埃四贱。
沺宸瀚气得气血上涌,浑身颤抖,各种激动的情绪混合在一起,仿佛喷泉般一股脑地往外冒,冲得他暂时没有办法判断任何事情,理智也如同一叶扁舟,飘荡着,几乎被海浪吞没得再无影踪。
气流欲起而叶不定,叮铃叮铃作战舞。
他的双眼模糊,两耳昏花,浑身冷热交替,仿佛因为怪异的磁力干扰,作为机器的身体在一瞬间全部失灵了。
他的灵魂剧烈震颤着,几乎要脱离躯壳化作火焰冲出去,似乎脱缰的野马,要去复仇,去寻觅,去点亮,去残忍地杀死伤害妹妹的恶魔们,去寻找妹妹飘荡无依的可怜灵魂,去引导她归依纯白的往生世界……他不能自已,险些摔了电脑。
黛玉葬花,兄长抬爱。
勉强稳住心神之后,即便眼睛依旧昏花着,手仍然在颤抖,沺宸瀚也强迫自己静下来继续追踪线索,他要做的事情可不只是愤怒,很多东西还等待着他去挖掘,整理,采用。
他发现,那些视频发布的日期并不新鲜,并且已经挂上去有些时候了,这证明买家很有可能已经收到了结果——
因为时至岁今还没有看到妹妹的遗体,他心里祈祷着,祈祷事情有转机,妹妹吉人自有天相,能够安然无恙。
可是,现实往往不如梦臆,子民如雪花纷纷,祈祷化作漫天流星,神明无法一一顾及,园丁做不到悉心照料花园里的每一朵鲜花。
顺流而追溯结果,他看到了自己最不想接受的,但极有可能发生的那种结局:几个出手竞肉的买家已经晒出了购买到手的“肉”,他们的态度得意洋洋,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值得万人追崇的伟大事业,奉然与众不同就是无与伦比,另当别论便是“冠绝天下”。
以花魁为典,惹红楼作骄,题骚当傲聊。
如此奇葩,如此愚蠢,如此可怕。
无知而知之,是为不知,是为不智。
愤怒之垒土也。人为之而愚不可耐。
愚便摧万悲,揠苗助长理。
那些晒出来的照片里,即使只有一小部分身体,“遗址”并不齐全,沺宸瀚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无疑是他亲爱的妹妹身体一部分。
他不知道那段时间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只记得当时情绪全部堵在喉咙口,他的喉咙酸胀发痛,说不出话,就连吞咽唾沫都变得很困难,仿佛要吞下去的其实是大过了身体无数倍的山。
用这样的方法,他陆陆续续还找到了一些,可是最终也只能拼凑出妹妹的一小半身体,还有很多部分不知道去了哪里,最关键的头颅也遗失于茫茫人海。
星星太多的时候,想要寻找某一颗反而成了天方夜谭,遥遥无望。
而且,好事稀缘时,坏事纷沓扰,就在他整理这些照片的时候,未婚妻因为担心他好几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门,进来送饭送水,刚好看到那些血腥恐怖的照片,当即被吓得动了胎气——两个人已经领了证书,但是由于资金和计划等等现实层面的问题牵绊,所以还没有来得及举办婚礼,不过也正在筹措当中了。
按照家乡的习俗,这算是“未过门”,因此,他们依然算是未婚夫妻。
还好,因为送去医院很及时,未婚妻的身体和肚子里的孩子双双保住了,都没有什么大问题。
可是,妹妹的不幸却让沺宸瀚的心依然拧作一团,亡者无法复生,他实在是开心不起来,哪怕是当场中了天额彩票,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也冲不走一丝丝亲人哀绝所造成的巨大愤懑。
梦魇轻不醒,便辞作不幸。
叮铃梦响时,原题磨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