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那黄圣手请教之事,这位小白也成了十余名弟子里最是不厌其烦、喋喋不休的那一个。
正读着《明堂孔穴》的林漪白,忽然听外头有人唤她,“小白,先生唤你去一趟正堂。”
黄圣手端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医案后,面色不虞。
见林漪白进来,他将手中茶盏轻轻一顿,责道:“为师听闻,你那医间今日拒了好几人……”
林漪白站在堂中,身量尚不及医案高。她皱皱眉,并未答话。
“更有甚者,你竟擅自告知众人,往后每日只瞧一人?”黄圣手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林漪白挑挑眉,仍不答话,因上述问话,问的皆为事实。
黄圣手询话间,一顿再顿,便是在等这小白回应。却见她始终一言不发,有些恼怒起来:
“我经络堂悬壶济世,有教无类,岂容你如此任性妄为?这般行事,不合规矩!若你在此不能安心遵从我经络堂规矩,你便当不得我堂中弟子……”
“先生,”林漪白面无波澜地开口,声音清脆,“我入馆时交的半两银子束脩,若我没记错,该是普通学徒的三倍有余。按市价,这笔钱已足够在寻常医馆学成一位能独立坐堂的执业医师了……”
黄圣手一愣。那林漪白当初自己冒冒失失闯过来,询问进学之事,经络堂管事不知她根底,见她穿着打扮俱是大户人家小姐的模样,有心逗她,便胡诌了个“半两银子束脩”。
实则官设医馆也才收半匹绢作为束脩,半两银子大约能买两三匹绢了;而如经络堂这样的民间医馆,为了能收上弟子来,通常并不要求学费,往往只令弟子做了免费长工,在劳作中慢慢学习医术技能。
哪知林漪白并未含糊,没过两日便缴了半两银子来,因之入了经络堂。待黄圣手知道其间过节,见那管事递过来明晃晃半两银锭,心想再要还回去也是不好,想着便多费点心思教那位大小姐便好。
此刻却被那小女子点出当中差价来,一时间说得黄圣手面上挂不住,回不出话来。
只见那小白目光仍是平静,丝毫没有因多交了钱而要拿捏住人的意思,却将身后那本刻本的《周身经络总览图》拿出来,将指尖在上头轻轻一点,说道:
“我付学费,是要来学这经络之学的,不是来当义诊郎中的。若您仍是觉得不妥……”她展开手中刻本,“我还可用完善您这幅《经络总览图》来做交换。”
黄圣手心中已是“瞠目结舌”!眼前这小小女童,竟敢拿了自己的毕生之学在此信口雌黄、大放厥词!他哑然失笑,前头近一月时间里,这小白确乎提过些令他刮目相看的问题,其学习的速度也在自己弟子中出类拔萃,却万万没想到,她敢张狂放肆到这般地步。
他正要挥挥手将她赶出堂去,却见那小女童将手中刻本“哗啦”一声在医案上铺开。她伸出纤细的食指,精准地点向图中几处连线。
“足厥阴肝经,循行过中都穴后,应向内斜上一寸三分,而非您所画的直行。”
“手太阳小肠经,‘肩中俞’与‘肩外俞’的关联气脉,您漏画了一条分支。”
“还有这处,任脉与冲脉在关元穴下方的交汇示意,根本就是错的。”
“……”
她一壁说着,一壁毫不客气地伸手搭上那黄圣手身上某处穴位,用力一掀,再顺了那力道所指,一路将手指划过,将她方才所说,择其要在黄圣手身上做了番印证。
黄圣手初时还面带怒容,但随着她一条条说下去,又加了上手示意,他青白的脸上,面色由愤怒转为惊愕、再至凝重。他凑近图纸,手指微微颤抖地比对着她所指之处,额角竟渗出些细密的汗珠来。
林漪白看着他变化的脸色,知道胜负已分。她收回手,下巴微扬,却并无得色,只淡淡地继续说道:
“这几处,只是我今日在那几人身上印证得出的错误,可惜的是,那医间内所排之人实在太多,我没法子逮着一人深究下去……不过,自明日起,我便只收一人,想来至多再需月余,我即能将这图中错处一一找出,更正过来。”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那副又是任性、又是理所当然的漠然模样,令黄圣手一时间竟觉无话可说,心中隐隐觉出些怅然和惧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