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舍友们轮番上阵。
“老陆,你这冰块脸再这么发挥下去,我们宿舍的空调可以下岗了。”
“你别这么高冷行不行,我们出去打球,都不敢跟你搭讪,怕被你一句话冻成PPT。”
陆霁把电脑合上,淡淡回了一句:“打球你们人够了,我去了也是当移动挂网。”
“你这人,”舍友一拍他肩,“是不是从小到大就没社交过?你妈没教你说‘大家好我很高兴来到这里’那一套?”
说到“妈”这个字,陆霁指尖一顿,但表情只是不着痕迹地收了一下,淡声道:“可能,上学的时候忙着做题,忘记背稿子了吧。”
舍友们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再往下接——他们也不是傻子,隐约知道自己踩着雷区边缘小碎步。
没多久,学校发了一份“心理健康问卷”。别人都是边选边吐槽:“这谁填得认真啊?选完还不是被拉去上讲座。”
只有陆霁,老老实实一题一题看,老老实实打勾,就像在做一份必考卷。
于是,很自然地,他第二天就被叫去了行政楼。心理辅导室里,香薰安安静静地冒着烟,老师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笑容温柔耐心:“陆霁同学,最近适应大学还好吗?”
“挺好。”陆霁坐得很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标准的“我没事型”。
“我看你量表上,社交这项得分有点低。”老师轻声,“你平时喜欢一个人待着?”
“嗯。”他点头,“一个人效率高。”
老师笑了笑:“效率高是好事,但大学生活不仅仅是效率。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情绪上会有点……累?”
陆霁想了想,给了一个很专业的回答:“偶尔。但问题不大。”
“那你要不要试着,多跟舍友出去活动一下?”老师建议,“你可以从简单的吃饭、打球开始,慢慢来。”
“我会考虑。”他礼貌地站起身,鞠了一小下,姿态恭敬得像参加庭审。
走出心理中心那一刻,他甚至还顺手帮忙把门带上。整套流程下来,标准、干净、礼貌——像是他对所有“关心”的处理方式:收下,放好,但绝不打开。
回到宿舍,舍友一窝蜂围上来:“哎老陆,老师没给你发一本《如何笑出八颗牙》?”
“还是《新手社交守则》?”另一人补刀。
陆霁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就聊聊天。”
“没骂你吧?”
“你们比老师吵。”他淡淡总结,“她挺温柔的。”
舍友:“……”
晚上。机震个不停,某个班级闲聊群里正在刷屏。
【A】:你们发现没,陆霁这人,上课一句话不说,下课人就消失了。
【B】:是啊,我跟他说“中午一起吃个饭?”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以为我欠他五套房。
【C】:他那脸冷得,冰箱进去都得出来披件羽绒服。
【D】:别说了,我求他加个微信,他回我一句“有事可以当面说”。我人都傻了。
后面配了张表情包——一个冰箱抱着被子瑟瑟发抖:【求求您别再冷了。】
陆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往群里说一句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啪”一声,干脆利落。
那一下声音不重,偏偏在安静的房间里,更显得清楚。
是啊,他就是这样。
不热络,不讨好,不合群。
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块移动冰砖。
他正准备干脆关机,微信忽然又震了一下。
跳出来的不是群消息,而是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备注——
【老陆他爸】:霁霁,爸跟你说件事。我准备结婚了,对象你也认识,徐阿姨。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她以后就是你新的妈妈。希望你能慢慢接受。
短短几行字,没一个感叹号,像是在说:“今晚吃饺子。”
陆霁眼前一瞬间发白。
“新妈妈”三个字,像从屏幕里伸出手指,按在他胸口最软的地方用力一戳。
脑子里“嗡”的一声,某些画面晃了一下——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母亲躺在病床上笑着说“没事”,再往后就是白花、黑纱、八宝山冷风。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打完这三个字,他突然觉得手有点抖,索性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灯火通明,北京夜色闹哄哄的,可他站在玻璃后头,像关在一个静音罩里——所有声音都被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新妈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
笑了笑,没有一点儿好笑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