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飞了多久,下方的景色从连绵的毒山,变成了荒芜的平原,又变成了人间界葱郁的山林。澈翎的意识已经模糊,只剩下本能驱使着残破的身躯前行。他肩头那半只残缺的蝴蝶,似乎也感应到了另一半的召唤,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蝶翼上的纹路发出微弱的七彩光芒,与澈翎的心跳同频共振。
终于,在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萎靡的山谷轮廓。那山谷死气沉沉,与周围尚算葱郁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一块丑陋的伤疤。
“到了……”澈翎看着那片轮廓,眼中瞬间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光彩,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加速冲了下去,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重重地砸向山底。
楚沨和芫瑶紧随其后,落在入口。
谷中死寂一片。荣颜依旧站在石床边,背影孤寂。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当看到澈翎那张苍白却熟悉的脸,以及他背后那对残缺却依旧能辨认出的羽翼时,她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隐藏着惊涛骇浪。
澈翎却根本没注意到荣颜。他所有的感官,都在接触到谷中空气的瞬间,被屋中华野的气息攫取了。他踉跄着,几乎是爬行着冲到床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华野那枯槁的脸颊。
那张脸枯槁得几乎看不出昔日的骄傲,皮肤紧贴着骨骼,透出一种灰败的死气。唯有眉心处,被逢春丝的淡绿光晕笼罩着,勉强维系着一丝微弱的生机。澈翎的指尖能感受到那皮肤上残存的温度,这温度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华野……我回来了……”他嘶哑地低唤,泪水混着嘴角的血沫滚落,滴在冰冷的石床面上。肩头那半只残缺的花灵蝶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剧烈震颤,发出濒死般的嗡鸣,蝶翼上的七彩光泽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楚沨与芫瑶落在他身后数步远的地方,无声地看着。荣颜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没有任何言语。谷中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以及澈翎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澈翎,”楚沨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时间不多了。那半只蝴蝶吸食生机的速度在加快,华野撑不住下一次蝶翼的颤动了。”
澈翎猛地回过头,眼中布满血丝,悔恨、痛苦、绝望,最后都凝固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不再看楚沨,目光重新锁死在华野胸前。
那里,一只化形完整、却气息萎靡的花灵蝶,正静静地伏在华野枯瘦的手背之上。蝶翼偶尔轻颤一下,华野的眉头便随之痛苦地蹙紧一分。
“我知道了。”澈翎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压榨殆尽后的死寂。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双手撑住床沿,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背后的羽翼完全张开,尽管残缺,尽管每片羽毛都在颤抖,却依旧倔强地撑开了这片死寂的天空。
“劳烦二位……为我护法。”他对楚沨和芫瑶郑重一礼,姿态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穆。
楚沨颔首,与芫瑶一同退后数步,分立两侧。芫瑶素手轻扬,淡青色屏障无声展开,将整个石床笼罩在内,隔绝内外气息,也防止融合过程中的能量波动伤及无辜,如今的芳歇山,再经不起一丝波折。楚沨则凝神戒备,神力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澈翎重新跪回床边,面对华野。他伸出双手,缓缓贴近华野胸前那只残缺的蝴蝶。随着他动作的逼近,他肩头那半只蝴蝶震颤得愈发剧烈,七彩光芒暴涨,与华野手中那只蝴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空气开始扭曲,无形的波纹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又被牢牢挡在芫瑶设下的屏障之中。
“呃啊……”昏迷中的华野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急促,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想要护住胸前的蝴蝶,却又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死死按住。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疯狂转动,仿佛在梦境中经历着无法言说的折磨。
澈翎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那半只蝴蝶正在疯狂地渴望着另一半,那种渴望带着撕裂灵魂的本源之痛。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他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精纯羽民本源的鲜血自唇角溢出,他伸手沾取一滴,既而悬浮在两只蝴蝶之间,瞬间一分为二,被两只蝴蝶贪婪地吸收。
“以吾之血,唤汝之魂!”澈翎开始念诵古老的羽民秘咒,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伴随着鲜血的不断咳出。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背后的羽翼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几根脆弱的羽毛簌簌掉落,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