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暂时没有急着继续发起攻击,反而凶巴巴地瞪着那人所在的位置。
视觉神经传来剧痛导致了新的幻觉,让我眼前的人影扭曲不知不觉中扭曲拉扯成一个光怪陆离、不似好人的模样,更像是某种披鳞带甲的可怖怪物。
但不知为什么,我听到这“怪物”的声音就觉得莫名安心,甚至都没那么愤怒地想要攻击摧毁对方了。
如果不是现在的处境太糟糕了,我真想坐下来跟它聊聊天,再一起喝杯茶什么的。
“……傻瓜,竟然都不认得我了,真是疯得不轻。”
那不可名状的“怪物”忽然伸出利爪将我整个人拦腰抱起,不由分说地直接扛在肩上,“但你留下来会死的,跟我走!”
嗯?
死?怎么会死?村口算命的都说,我这人烂命一条,寿数长着呢!
我才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死去——
由于被颠簸震动得难受,我整个人的身体扭来扭去,试图从这头“怪兽”的肩膀上挣脱开来。
但勒紧我腰部的那条手臂就跟铁箍似的,拼了命地勒住我,不让我逃跑。
“阿竹,安分点!别妨碍我!”那个近在咫尺的嘶吼声传来,又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
这混蛋“怪兽”居然敢这样训斥我。
真是岂有此理。
说到“妨碍”,我就隐约想起了自己当前似乎正在急切地想要做的一件事,那就是——我不能拖累某个人。
得保护……我要保护谁啊?
是先生吗?我要保护他和夫人?还是先生家的二丫头和两个小子?
那些孩子人真好,每天还给我轮流浇水抓虫,彼此还互相保密,一度差点淹死我了。
还好夫人妙手回春,及时把我给抢救回来。
二丫头还教我唱歌,说什么今天女校的老师教了他们关于李先生最新填词的《送别》,这曲子最近可太流行了。于是城里的年轻人都唱着它与亲人们告别,然后奔赴前线。
真可爱,怎么会有人类尝试教导一棵杂草唱歌?
我又不是隔壁家养的那只东洋进口鹦鹉,整天就会说“八嘎”“西内”之类的鬼话。
但先生他们在逃难时也把我挖出来装在盆里带走,明明有那么多的古籍和孤本都舍弃了……
我很感谢他们……不对!死了!他们都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想再去想那些事情,过了片刻后才勉强重新睁开。
是的,我没办法保护一群死去的人,我只能想办法去保护活着的人。
活着的——还有谁活着?
“嗬……嗬……”
兴许是胡思乱想的时间久了,祸心的【心灵系】能力开始减弱,我眼前的视野也稍微清楚了一点,感觉看东西也没有那么光怪陆离了。
呼啸的大风很诡异地从我的身后刮来,我终于发现自己被人扛在肩上狂奔,背对着后方,同时清晰地听到了那人剧烈艰难的呼吸声和感知到了她浑身上下热气腾腾的汗意。
——我不能拖累她。我对自己说。
“……鹿野!松手!”
然后我没等鹿野是什么反应,当即奋力翻身,整个人往前一滚,直接翻出这友人的肩膀上方。
尚未落地,我就用“离原枪”对准不远处的敌人方向,往前一砸!
枪尖触碰到建筑表面,深绿色的众多野草如森林般拔地而起,直接撞翻了猝不及防的追兵。
我听见鹿野在我的背后长出一口浊气,稍微减缓些疾驰速度地问我:“你清醒过来了?”
“鹿野你的呼吸节奏有点不对劲,腹部受伤了?”
我们两个几乎是同时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这种事在过去时有发生,按照惯例的话,她会停顿几秒等待我继续说——“帮你治一下?”
我说着就习惯性地抬手就要去摸鹿野的手臂,想要给她奶一口,但是立刻被她给拒绝了:“我这不是致命伤,你顾好自己先吧。”
“……好吧。”我转身略显疲惫地跟上她的脚步,根本没办法掩饰自己的狼狈和糟糕状态。
左手捂着腹部一侧的鹿野看起来一副很担心的样子,我很少见到这个女人会露出这种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紧张神态:“那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咽了一下喉中的血沫,故作精神道:“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其实我是骗她的。
真实情况是——我感觉自己的生命线在经过先前那一通精神折磨和理智鉴定失败后,再度不幸暴跌至10%的危险红线上下。
简直是处于一种随时要暴毙的阶段。
鹿野知道真相后肯定会生气,但无所谓,反正今天也没少忽悠她。
她似乎半信半疑,但看我依旧能跑能跳的样子便暂时不再深究,当即纵身往下方一个熔炉厂房冲进去:“那跟上我——”
“好,咳咳。”
破墙而入溅起的灰尘让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这个熔炉厂房早已熄火多年,陈旧生锈的摆设与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
除了那一个被钉在半空中高台上的蓝色阵眼。
鹿野立刻以最快速度扑了过去,想要破开那个阵眼。与此同时,追击的众多敌人也从四面八方跳入此地,气势汹汹地朝我们两人追杀而来。
……我注意到龙炎和祸心还没赶来,我稍微放心了点。
此时落在平台上的几人已经互相拳打脚踢起来,主要是鹿野在一拳一个小朋友地揍飞这些家伙,但总是有碍事者不顾伤势地爬起来阻拦她。
砰!
我也跳到了这座圆形平台上,“离原枪”顺势往铁质地板上一砸,整个巨大的平台瞬间长出了郁郁葱葱的绿草。
“快躲开!”
那个红皮肤的魁梧肌肉妖精大吼一声,我在他身上嗅到了同行的味道,想来同为奶妈,此人应该感觉到了我这招的危险之处。
几个敌人得到提醒后骤然跳起闪躲,但是我并不打算放过这个开口乱讲话的大个子,当即左手虚握,往前一推!
原本也就人们脚踝高度的寻常杂草瞬间暴涨,如同数十条青森大蟒,在眨眼间便将这位名为大须的敌人缠绕、勒紧起来。
“呃啊啊!!”
大须浑身的肌肉呈现出暴起的块状,此人正在以蛮力挣脱我的草木束缚,那些“蟒蛇”被一根根崩断,但我的左手依旧死死地保持着操控能力的虚握模样,同时五指用力地往中间挤。
鳄鱼和皆逆荒第一时间从没有草木生长的平台扶手上方冲过来,他们想要通过干扰我来解救大须。
我则是一边挥舞大枪快速后撤,一边维持着左手虚握的施法状态。
虽然那几根指头就是压不下去,可我并不担心,因为……
鹿野猛地跳至被缠绕住无法逃脱的大须面前,以我们多年的默契程度,在战斗时连眼神都不用交换便能自觉打出配合。
只见她的手肘部分往后彻底拉开,右手四指运指如刀,一股子坚不可摧的气势豁然浮现在这徒手招式上!
——鹿野这要用一击直接洞穿大须的咽喉,给这个无法逃脱的活靶子活活打穿!
我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当看见鹿野的指尖几乎贴到大须颤抖的咽喉皮肤之时,我突然睁大了眼。
我的左手下意识松开原本的“束缚敌人”姿态,转而变为五指张开的“防御”指令,往前用力一推——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阵诡异的红光浮现而出,伴随着强烈到离谱的反击力道,直接将我拦在鹿野身前的众多草木给瞬间碾碎。
轰!
与此同时,鹿野整个人被撞到我身上,我根本没有反应时间,连人带枪的也被一并砸进了墙壁里。
“咳咳……咳……”
被这猛烈一击给撞得七荤八素,再加上鹿野这家伙一身腱子肉,体重属实也不轻,砸在我身上更是为倒霉的我增添了一份伤势……我又在咳血了。
咳出的血不小心落在了她仅穿着黑色紧身背心的肩膀皮肤上,鹿野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瞬。
啊……是不是瞒不住了?我有点忧虑。
但是下一秒,鹿野跟没事人一样地以最快速度爬起来,不再压在我怀里。
但她没有急着走出去,而是挡在我和外面的平台之间,看似随意地将一只手背对到了身后,指头对我略微勾了勾。
我顿时心领神会,一手撑着枪杆,一手抓住她留给我的那只手,勉强重新站起来。
等我起身后,她才开口说话。
“大松的【流石甲】?”鹿野朗声问,我听得出她话语里那克制到极致的怒火,“……果然是你啊,灵遥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