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过心神,谢泠低头抹了把脸,问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随便瞧出她神色不对,却也不愿多问:“大概一年前,跟你一样也是骑马路过,我拦住了他,他问我要做什么?我说打劫。”
那人当时听见打劫非但不害怕,反而朗声大笑,想到这儿,随便瞥了一眼旁边正嘴角上扬的少女。
两个人都一样看不起人,但又一样的爱多管闲事。
“后来呢?”谢泠追问。
许是积压在心头的事终于落地,大壮和董不得几个不自觉喝得兴起,一个个开始跳起舞来。
祝修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抬眼又撞上谢泠笑吟吟的目光,忙举起酒杯猛喝了一口,反被呛得直咳嗽。
谢泠看得更乐,格格笑出声。
“然后他就把我胳膊卸了。”随便说这话时早已没了当初的怨气,倒像是在说别人的糗事。
谢泠点点头,心生怀念。
随便盘起腿:“后来他知晓我的事,给了我些银两,还教了我闪避的心法。”他拿起一旁的碎石,在地上乱写乱画:“可惜只待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
“走之前,没留什么话?”
谢泠有些意外,师父那么爱说教的一个人,从来不会轻易放过指点人的机会,肯定有一箩筐的道理要讲。
随便摇摇头:“就跟我说,要好好活着。”
谢泠神色一淡,转瞬又弯起眉眼,看向他:“那你,想不想好好活着?”
“当然!”随便望着那群醉醺醺的身影:“不光是我,我想让大家都好好活着。”
“他们都有了去处,你呢,想不想学剑术?”
随便果断摇头:“不要,我想学拳。”
谢泠一听不乐意了:“学拳有什么意思?剑客多威风呢!”
“一把剑要很多银子的。”
谢泠拍拍他的肩膀,豪气十足:“好说好说,只要你跟我一起闯荡江湖,我送你一把。”如今她怀里揣着周洄给的钱袋子,自然是十分有底气。
随便眼睛一眯:“谢泠,你不会喜欢我罢?”
虽说他才十二岁,可模样也算英俊,将来只会更俊,莫非这人想老牛吃嫩草,先下手为强?
谢泠一巴掌拍了过来,却被他躲了过去。
......
谢泠走出山洞来到崖边醒酒,这座平台下方沟壑纵横,千峰岭的地势果然崎岖险峻。
微风徐徐吹过旁边的杂草,她的心也跟着一起摇摇晃晃。
“谢女侠,是出来找人的?”大壮从山洞走出,见谢泠一个人站在崖边忍不住开口问道。
谢泠转过身,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大壮人粗心细,刚才董不得他们几个太闹腾,并未注意到谢泠摔碎的酒杯,想必她和那个男人有些关系。
他走到她身旁挠挠头:“我见你听见谢危这个名字,脸色都变了。”
说着他小声问了一句:“你男人啊?”
谢泠脸色瞬间沉下来,心里暗想若是师父在此,恐怕他俩都要挨一剑,忙纠正道:“是家人。”
大壮有些尴尬地呵呵了两声:“也对,你俩都姓谢。”
谢泠懒得解释,由他误会。
大壮接着说:“他当初就在这儿住过一晚,我跟他聊过几句,是个很特别的人。”
谢泠听完会心一笑:“不会是喝完酒,非要拉着你拜把子罢。”
从前在山上便是如此,谢危一喝醉,左手揽着师兄,右手搂着她,口若悬河讲自己如何于乱军之中浴血厮杀,又如何救人于危难,说着说着就开始流泪,要跟他俩拜把子。
谢泠只当那是酒后胡言乱语,他不过年长她几岁,哪来这般跌宕传奇的过往。
大壮有些意外又很快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不喝酒的时候,却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对了,他还提过,要去还一份天大的人情。”
谢泠收敛笑意:“谁的?”
大壮摇摇头,多余的他也没说,自己也没敢多问,随即又一脸歉意地看向她:“对不住啊,谢女侠,什么也没帮不上你。”
谢泠连忙摆手:“已经很久都没听到他的事了,我已经很满足了,多谢。”
话到此处,大壮才鼓起勇气,说出心底真正的诉求。
“随便这孩子,虽是在山里长大,可我看得出来,他一直想出去,想像别的孩子一样读书,学本事,都怪我们这群人没本事,混到如今,只做过这些见不得人的营生。”
大壮眼眶一热,连忙抬手抹了把脸,一个大男人在女人面前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别这么说。“谢泠打断他:“他现在就很好,也很开心。”
哪个做父母的不愿意听到别人说自家孩子好呢,大壮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想去握谢泠的手,又觉有些不妥,双手合十搓了搓手心,欲言又止。
谢泠看出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带他走?”
“ 就算我们脱了贱籍,也只能勉强糊口,可他还小,不该跟我们在这儿耗着。”
“所以你让祝公子写的,根本不是勒索信,而是报平安的信。”
大壮抬起头带着一丝讶异,谢泠笑了笑:“刚才去搬酒的时候,祝公子同我说的,是你恳求他,希望能帮随便寻一条出路。”
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开口:“这孩子就是太重情了,我们什么也没给他……”
谢泠的眼眶有些湿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父母的都是这样,总是觉得亏欠了孩子,我会去说服他的。”
天上月牙弯弯,崖边人影怜怜。
大壮说完便不再打扰转身回了山洞,谢泠踱步到一旁,一眼便看见地上那个靠在岩壁后偷听的少年。
此刻脸上正泛着珠光。
万籁俱寂,月色如水,只听得他小声的抽泣声。
谢泠蹲下身,向他伸出手:
“跟我走罢,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