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声音轻了几分,没了嘲讽,也没了笑。
“记录视线对称,连续追踪。”裴言衡淡声开口,“1623进入半依附态。”
几秒后,水面微微起伏,白鲛人缓缓探出上半身。他抬起手,朝连朝栖的方向伸去,指尖在空气中停留,却未触到人。
连朝栖只是静静站着,没有回应,
程越眉头一跳,刚想出声,却晚了一步。
白鲛人的尾鳍猛然一摆。
下一秒——水面炸开,连朝栖甚至还没来得及完整转身,就被一股巨大的水流拽了进去!
巨大的冲击让他失去平衡,整个人像被一条高速甩动的绸带卷入深水,耳膜瞬间充血,胸腔压得疼。
他本能地挣扎,却被白鲛人牢牢抱住,束缚在那具冰凉而强健的身体下。
水族箱的世界变得扭曲。
白鲛人几乎是在箱体中高速穿行——不是游,而是撞。
水族箱的空间不算小,可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带着连朝栖在水域间横冲直撞,像是要用这种几近疯狂的方式,把这场重逢刻进两人所有的感官记忆里。
但每一次撞击前一秒,他都会将连朝栖整个护进身体里,把他朝自己怀里扣住。
水流剧烈变向,墙壁一次次撞击,连朝栖脑子发胀,意识涣散,他只知道自己无法呼吸——
他要被活活溺死了。
观察区外警报骤然拉响,红光闪烁。
齐敏站了起来,声音罕见地提高:“1623正构建高强度肢体依附行为!连朝栖将进入窒息临界点!”
“再不干预,他会死!”程越吼了一句,手已经按在紧急排水按钮上。
裴言衡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如冰:“观察到极端情绪转折期。先不要断水——继续观察。”
水压像海啸一样一层一层压上来,连朝栖眼前发黑,耳膜被鼓胀的水声逼得发疼。但他意识还残留一丝清明,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攻击。
白鲛人的动作极其快,甚至称得上疯狂,但每一次撞击的力道都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身体周围。
那是某种——保护本能在以错乱的方式表达。
一种无法调节的,崩坏边缘的情绪输出。
它不是要害他。
它是在确认他。
像是在证明:你还在,你是真的,你没有消失。
哪怕是以极端的方式,哪怕这方式几乎等同于杀死他。
而在观察室外,齐敏此时已冷静下来,开始快速复述判断:“1623当前行为状态并不完全是攻击——更接近高浓度情绪波动下的亲缘反应。”
程越脸色铁青,“你告诉我这叫亲缘反应?!”
“你觉得攻击它就不会护着连朝栖了。”齐敏轻声回答,“它没咬他,只是抱着他。它想留住他。”
裴言衡冷冷补了一句:“这不是第一次在鲛人记录中出现。个体在长时间脱离依附目标后会表现出暴力式确认依赖行为。就像触手探测一样……只不过1623的触手是全身。”
他停顿半秒:
“它在确认,连朝栖仍然存在。”
水声像在耳朵里炸裂。
连朝栖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下沉,上浮,再一次侧撞进某个水壁,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翻搅了一遍。他挣扎过,但根本动不了,1623抱得太紧了,像是要把他镶进自己胸口一样。
他张了张嘴,却只吸进一大口水。
肺部像被火烧一样撕裂。
【完了……】
他意识里的最后一句话还没想完,水体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放开他——现在!”程越的声音透过耳返遥遥传来,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气。
外部控制台上的高频超声干预设备终于启动,水族箱中某处隐蔽的小型发生器释放出短频高振波动,模拟鲛人种群中驱散信号的音律。
声波在水中炸开,透明水体瞬间震出涟漪。
同时水族箱里的水面快速下降。
白鲛人身体猛地一震。
它停了两秒,低头望着怀里状态明显不对的连朝栖,眼神里有迟疑,也有不舍。可下一瞬,它还是松了手,将连朝栖托起。
观察区顶端的回收网应急开启,软体机械臂迅速探入水中,将他从水体中捞起。人一露出水面,口鼻瞬间开始剧烈抽搐,肺像是终于记起了怎么呼吸,哗啦哗啦猛喘。
“咳……咳咳咳……呸!”他瘫坐在平台上,一边干咳一边往外吐水,眼角挂着水珠,整个人像从鬼门关捞回来似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装个……该死的氧气管……”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喘一口气都能带出胃部反酸。
护工与技术员冲进来时,他整个人已经瘫在了平台边缘,只剩半条命。
水中,白鲛人微微仰起头,像是想把连朝栖的身影多收进一些眼底。他没有转身离去,也没有露出半分怒意,只是静静注视着,直到那滴泪滑落,坠入水面,在晕开的水光中缓缓凝成一颗莹润的珍珠
它看起来……也受伤了。
而在观察室外,齐敏把数据图收拾好,面无表情地说:“脱困成功。1623依附情绪已触顶,下一阶段需要引导分离。”
程越咬着牙站着没动,只一把拿过急救毯扔进回收区,声音压得低沉:
“他再下去三秒,就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