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脊那头轻轻拂来，卷着微咸的潮气和干净的青草味，把沙滩边的露营灯光照得一跳一跳的。连朝栖懒洋洋地靠在沙滩躺椅上，这个躺椅有些旧了，但还勉强能用。

他侧头望了一眼海边。

连峙的身影正趴在一块礁石上，雪白的发丝被夜风拂得有些凌乱，鱼尾贴着潮湿的石面，尾鳍在海浪里轻轻浮动。他的手边，是被仔细堆叠好的几捧海草，他还在铺差巢穴。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一小块礁石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平台，而平台上，是一位极其安静的守夜人。

“啧。”连朝栖低声嘟囔，“就是感觉我是个渣男。”

他刚嘟囔完，就看到那趴着的白发鲛人忽然动了动。

连峙从礁石那头钻了下来，沿着海浪打湿的沙地一寸寸挪过来，动作不快，却意外轻巧。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趴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悄悄看着连朝栖。

“别装。”连朝栖瞥他一眼，“你刚才那堆海草到底是给自己睡觉的，还是专门造景给我看的？”

连峙动了动尾巴，慢慢张口，小声说：“我可以……睡在海里。”

“你本来就该睡海里。”连朝栖叹气，“你是鲛人，海才是你家，你睡那沙滩，趴那礁石干什么。”

连峙看着他，声音更低了：“可是我想看见你。”

“……”连朝栖翻个身，用手背挡住眼睛，“你们鲛人是不是生来就特别会说这种话？”

“我不太会。”连峙认真地说，“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海。”

“我不是不喜欢。”连朝栖语气软了一点，“我是人，我属于陆地。”

“水里也可以很温柔。”连峙轻声说，“我会把巢穴布置柔软一些，会放很多海草，你如果冷，我可以抱着你。”

“我谢谢你啊。”连朝栖苦笑着撑起上半身，“你这样讲，好像我哪天要被你拐下海里去过日子似的。”

连峙没有回答，只是低头轻轻用爪尖在沙上写字。

“你又写啥？”

连朝栖撑起身子凑过去，借着露营灯的光看清那歪歪斜斜的字：

【连——家。】

“你这是……？”

“我画的巢穴。”连峙抬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住在这，我也在这……这就是我们家。”

连朝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你啊，还真是会挑词。”

他把脸埋进臂弯，没再说话。

夜风吹来时，帐篷的布帘晃了晃，露营灯的光圈一点点变暖，而连峙仍旧伏在帐篷边，守着那口不太说话的，心里却装了很多事的人类。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小店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连朝栖顶着一头乱发拖着拖鞋出去，眯着眼接过快递。包装箱不大，拆开之后露出里面两样东西——一张印有连峙名字的新员工牌，还有一块透明亚克力挂件。

挂件是定制的，背后刻着字。连朝栖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沉默了两秒。

那是他亲自挑的照片。

一张两年前刚上完课，坐在教室窗边喝水的抓拍，光线从肩膀斜斜落下来，脸部清清爽爽地显出一份刚从青年走进成年之间的气质，神色淡，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安稳。

他选了很久，挑这张的时候手都停顿了几秒。

连朝栖把挂件揣进兜里，又从箱子里掏出那张员工牌，照例带着点随意的语气喊道：

“连峙，过来。”

连峙很快从后厨跑来，围裙还挂在腰上，手上残留着面粉和水迹。他眼神一亮，看着连朝栖手里的小物件，下意识就往前走了一步。

“伸手。”

连朝栖把员工牌先递过去，又把亚克力挂件翻出来放进他另一只手里，“挂在你围裙里头，平时就贴身带着。你老是坐门口吹风，我哪天真晚点回来你不得感冒啊。”

连峙看着那块亚克力，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小物，指腹轻轻蹭了两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挂在自己围裙里侧，刚好贴在心口的位置。

“知道我为什么选这张照片不？”连朝栖靠着柜台，一边喝水一边问。

连峙微微抬起头，唇瓣动了动，却终究没找到合适的回答，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连朝栖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眼底情绪复杂，那份漂亮几乎是刺眼的，像月色下的海面，明明安静却让人移不开眼。

可他心里又隐隐有股倔意，不愿就这样被这副好看的皮相和沉默打动，像是被触到了什么不服输的地方。

“这张是我大学那会儿拍的。”连朝栖看着他，语气轻快些，“那时候我头发短点，人也白点。”

他顿了顿，把水杯一放，冲他挑了挑眉，“不过我现在也不差啦，你最好记住，哥是可以靠脸营业的。”

连峙眨了眨眼，点头点得很认真：“朝栖的脸是头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