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肃还站在原地，但他已经不再是梁肃了。

他睁着眼，却看不清焦点，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身躯只是凭着某种模糊的意志站着。

他的四肢开始不自然地弯曲，肩胛骨朝外突出，指骨一根根缩短，覆上细密的灰色皮毛。后背隆起，脊柱像被拉扯般拱起。

呼吸声变成了低哑的喘息，嘴角裂开，牙齿缩小尖细——

几分钟内，梁肃便彻底蜕变成了一只站立的狸花猫。

他睁着猫眼，环顾屋内一圈，眼神带着一种迷茫又顺从的钝感，低头看向那本书——封皮上赫然印着熟悉的字：“喻斐”。

“这本书你可以卖给书店老板，我们就有钱去吃串串啦～”

另一只狸花猫歪着头，声音轻快得像是回到了那个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放学后。

“好。”梁肃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丝毫迟疑，就像那从前的自己也已经彻底褪去。

“快点回家去吧，不然你爸妈又要打你了，上了刚考上高中就在外面鬼混。”

狸花猫话语轻飘，听起来像是责怪，却没什么力度。

“嗯。”

梁肃轻声应着，抬起前爪，小心地将那本书捧起，抱在怀里。

两只狸花猫拉着家常，说着谁家的猫又买了最新的玩具，说着小时候偷跑去河边钓鱼被抓的趣事，说着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旧日回忆。

他们手拉着手，从安全点的大门走出去。

门没关，风从空荡荡的屋内穿过，吹起椅背上还未凉透的体温。

书桌上的监控终端静静闪了几下，突然黑屏了一秒，又恢复正常。

只有那最后一帧，定格在两只狸花猫走入夜色中的背影。

如同走进了另一个故事的结尾。

温达安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神色一变，低声骂了句：“糟了！”

他几步冲进卧室，门撞开的一瞬，冷风扑面而来——窗户敞开着，夜色翻卷着窗帘轻轻摆动，床铺空荡荡的，哪还有连朝栖的影子。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双手撑在窗沿，探身往下望。

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猫蜷卧在路边的屋檐下，听到动静懒懒地抬头看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像是在嘲讽他的迟到。

“连朝栖——！”

温达安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喉头紧绷，掌心渗汗。他目光快速扫视周围，楼下没有摔落的痕迹，也没有挣扎的迹象，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真的。

连朝栖……是被引走了。

温达安猛地转身，冲出门去，语气里带着冷厉：“苏遥，启动应急传感，立刻搜索连朝栖的生命信号！我们出问题了，他有可能被副本意识标记了——”

他一边奔跑，一边掏出终端，迅速接通备用信道。

他绝不能再晚一步。

夜晚的街道静悄悄的，连风声都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制了。

温达安靠着墙角小心翼翼地移动，翻过围栏的动作熟练得像是走过无数次。他熟门熟路地绕到了书店后方，踩着排水管和阳台栏杆爬上三楼的窗台。

——三楼是连朝栖的房间，他必须确认他是否还在那里。

可就在他指尖刚触碰到窗框的瞬间，一道寒光忽然从夜色中斜斩而来！

“啧！”

温达安条件反射地一个翻身后跃，脚尖点地，身形擦着墙面滑出半圈，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寒光落空，砸在水泥墙上溅起火星，切出一道深痕。

夜色中，那个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青年，身形高挑而诡异，手中提着一柄漆黑的长柄镰刀，刀刃比常见的还要更宽更长，隐约闪着暗红色的光泽。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金色的，像猛兽一样在黑夜中泛光，死死盯着温达安，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危险。

“……你不是猫。”温达安眯起眼，声音冷下来。

“你也不是。”那青年低声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特殊控制局，也就是稍稍有些麻烦了而已。”

下一瞬，他动了。

镰刀拖着一道弧形火光横斩而来，带着破空之声直逼温达安喉口。温达安不退反进，侧身逼近敌人身前，脚下一踏，滑步贴身进入对方臂展死角，一记肘击朝青年下巴挥去。

青年动作极快，像早已料到一般，侧头避开，镰刀尾端顺势勾转，横扫温达安腰侧。

“啧。”温达安闷哼一声，踉跄半步退开，趁敌人落刀未稳，他的手中一把大剑召唤成型。

金瞳青年再次后撤，脚步像是根本没踩在地面上，轻飘却迅捷。镰刀在他手中仿佛活物，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压迫感。

而在他们交战之时，书店楼上的某个窗口，有一双眼睛正在窗帘缝隙后悄悄注视着这一切……

温达安是被苏遥从街头抬回来的。那时他身上满是擦伤与刀痕，胸口还有一道险些命中要害的镰刀划痕，血流得极快。苏遥手脚利落地为他止血，包扎，在传送抵达新设立的安全点后，几乎是一路拖着将人推进了医疗区。

此刻，温达安躺在折叠担架床上，身下的白单已被血染得斑驳。他眼前模糊不清，耳边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浸泡在水里，苏遥的声音时远时近。

“忍着点。”苏遥咬紧牙，用最快的速度拆开急救箱，“你再昏过去就麻烦了，听到没？”

温达安努力想睁眼，但眼皮沉得像压了千斤。他呼吸急促，指尖抽搐着，下一秒，那些痛苦的现实被逐渐压退，回忆的波涛扑面而来。

——是火光与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