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从地缝深处传来，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倒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刀子，在方南燕的脑仁里一下一下地刮着。

“纳……布……”

方南燕后脊梁骨窜过一道凉气，汗毛全竖了起来。

见鬼就是这种感觉，何况是始祖烛龙的嫡系子孙黑龙的龙魂，人家就算是身陨被镇压了，依旧是人仙境的存在。

虫王在方南燕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他手里那面铜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举了起来，镜面正对着地缝方向，镜面上那层灰扑扑的东西忽然开始发亮，像是里头点了一盏小灯。

“是真的龙……龙……真龙！”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石头上磨，“我这照妖镜从来没这么亮过。”

朱钰没说话，但方南燕能感觉到他的魂力波动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的黑色长枪在手里攥得死紧，枪尖微微发颤。

那是一种来自血脉的威压。

方南燕没动。

脚底下那股震动越来越明显，像是整个镇妖殿都在跟着那声音打着哆嗦，颤抖着，地缝边缘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掉进那看不见底的黑暗里，半天听不见落地的动静。

那只猩红色的眼睛，就那么在黑暗中浮着，死死地盯着方南燕。

不，不是盯着方南燕。

是盯着方南燕额头上的冰晶印记。

“纳布……”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这回清楚多了，也嘶哑多了，“你来……看我……了……”

方南燕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把方南燕当成纳布了。

也是，此刻，纳布的传承印记就亮在方南燕的额头上，那股冰龙的龙威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在一个被镇压了一万多年的疯龙眼里，这股熟悉的气息，就是纳布本人来了。

方南燕脑子飞快地转着。

要不要纠正他？

如果他知道来人不是纳布，而是得了纳布一处传承的方南燕，他会不会当场翻脸？可要是不纠正，方南燕装成纳布跟他说话，万一露出破绽，下场只会更惨。

一万多年过去了，纳布也死了，现在成了幽冥鬼界混沌泥潭最为强大的地狱魔兽之一。

或许，纳布的处境，只是比黑龙，稍好一点儿。

方南燕纠结着，那下边可是一条龙，黑龙，黄帝的幼子，伏羲大帝和女娲娘娘的重孙子，烛龙的强大直系后代，一条强大的水龙。

正犹豫着，冥龙玄冥的声音忽然在方南燕脑子里响起来：“别装。纳布是冰龙，跟金龙、银龙、青龙、黄龙（应龙）一样，也是二代始祖龙之一，同样是烛龙的第四个孩子黄龙（应龙）的强大直系后代，他的气息你装不来。黑龙虽然疯了，但可不傻。等它自己看出来，还不如你现在直接亮明身份。”

玄冥说得对。

在一条疯龙面前耍小聪明，那是找死。人家只是疯了，不是傻了，智商还在。

方南燕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心慌压下去，抬头直视那只巨眼。

“我不是纳布。”方南燕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我得到了纳布始祖的一处传承，但我不是他。”

话一出口，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了。

那股震动停了。

碎石不掉了。

连墙壁上锁龙纹的银光都不再闪了。

静得可怕。

那只猩红色的巨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方南燕。方南燕能看见那红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岩浆，像烈焰，像烧了千万年都不曾熄灭的恨。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不再是嘶哑的，而是低沉的，像从大地最深处滚上来的闷雷：

“不……是……纳布……”

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它喉咙里卡了很久，才挣扎着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