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平静，“本君龙苗，在此等候，已一万四千余年。”

方南燕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一万四千余年，那不是数字，那是比蓝星人类和巫师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还要长上近万年的时光。他就这么一个人，坐在这座倒悬的地宫里，被锁链绑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就一直这么坐着？”方南燕问道。

他看了方南燕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有时候也躺一会儿。”

这话说得太不像一条疯龙了。

倒像是个被关久了、学会了跟自己开点儿苦玩笑的人。

虫王在方南燕身后，已经把铜镜对准了龙苗。可铜镜上的那层亮光，比在地缝上头的时候暗了不少。虫王皱起眉头，低声跟我说：“他不是一般的疯。他的魂魄受过重创，裂成了好几道。你现在看着清醒，可能一转眼就又犯病了。他现在，就是一个不确定的定时炸弹啊！”

龙苗显然听见了这句话。他的眼睛移向虫王，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忽然翻涌起一片浓烈的血色，就像一盆清水里忽然滴进了墨，迅速地扩散、翻搅。

“犯病？”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起来，“你是在说本君有病？！”

锁链哗啦啦地响起来，他猛地站起来——一万四千余年来第一次站起来，脚上的锁链绷得笔直，手腕上的链子被他拽得叮当乱响。他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石地上，破烂的衣袍被一股无形的风鼓动起来，地宫里忽然起了浪一样的声音。

那是水。

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水，漆黑如墨，从他脚下蔓延开来，瞬间淹没了大半个地宫。水面翻滚着，泛起黑色的泡沫，泡沫破裂时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的眼睛彻底红了，是那种发了狂的红，瞳孔和眼白都分不清了，只剩下一片血色在燃烧。

“你们都觉得本君有病！”他的声音变得像野兽在号叫，“黄帝觉得本君有病！后土觉得本君有病！纳布觉得本君有病！所以你们才敢把本君锁在这里……”

他猛一挥手，一股黑色的水浪朝方南燕一行扑过来，浪头足有三四丈高，带着刺鼻的腥味。

朱钰一步跨到方南燕前面，长枪一横，枪杆上爆发出幽绿色的魂光，硬生生把水浪劈成了两半。水流从一行人两侧冲过去，撞在石壁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虫王手里的铜镜往上一照，一道金光照在龙苗身上。龙苗像是被烫了一下，后退了一步，锁链又哗啦啦响了一阵。

可这一激，他更疯了。

“你们想收本君？”他狂笑起来，那笑声在地宫里弹来弹去，震得方南燕的耳膜生疼，“纳布都收不了本君，就凭你——方南燕？你算什么东西！”

他说“方南燕”三个字的时候，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方南燕没后退。

方南燕把虫王和朱钰拨到两边，自己迎着那股发疯的龙威走上去，脚下的黑水没到了他的小腿，冰凉刺骨，那股寒意顺着他的背脊往上爬，一直爬到了后脑勺处。

可他没停。

“精卫不是我杀的！”龙苗忽然喊出这句话，声音忽然从狂笑变成了嘶哑的哭腔，说变就变，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为什么你们都不信？为什么你们都不来问我？为什么父亲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一万四千多年，一万四千多年啊！”

他的脸扭曲着，猩红的眼睛里涌出了泪。

那泪也是血红色的，从他干枯的眼眶里滚下来，滴进脚下的黑水里，荡开一圈圈血色的涟漪。

他哭起来的样子，比发疯的时候更吓人。

方南燕离他只有一丈远了。玄冥在方南燕的识海里拼命喊他退回去，虫王也在后面叫他别冲动。可他没理会。他走到黑龙面前，把一只手按在了黑龙胸口残破的衣服上。

冰晶印记的蓝光，从方南燕的掌心透出来，落在黑龙身上。

黑龙没有躲。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也不是气的，而是压了太久太久、忽然有个人碰了他一下的生理反应。

这可是当年黄帝最宠爱的幼子龙苗，只要龙苗活着，他必定成为继黄帝之后的下一任人族的帝。

继伏羲、少典、炎帝、黄帝之后，传说中人族的第五任帝。

“龙苗。”方南燕说，“你杀了精卫吗？”

“没有！”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方南燕，“本君没有！”

“那凶手是谁？”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猩红的眼底又开始翻涌起混沌。他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个名字，可那个名字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怎么吐都吐不出来。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