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太多了......”胡一庭几乎脱口而出:“先取荆州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业,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
“非也非也,”小兵摇头晃脑,学着老者的样子,捋着那并不存在的长长的胡须,“他说的是:你刘备要是能让我走出这个屋子,我就跟你打天下!”
“嗯?然后呢?”胡一庭被那样子滑稽逗笑。
“然后刘备就说,‘你先容我一个人待一下,我想静静’,诸葛亮接道,‘老夫就容你想想’,说完便走出了房门......”
胡一庭想了一阵,才终于悟出了这是一个笑话,“我想静静?好一个我想静静。”他忍着笑,用手撑着额头,将头低低埋着。
连日以来,他的思绪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紧紧包裹,压力在其中持续发酵,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憋闷、灼热,令他几近窒息。而这个不经意的玩笑,恰如一根细针,在那层薄膜上戳开了一个小孔,压力随之悄无声息地逸散。胡一庭倏然间感到,一股澄明的凉意灌入了脑海,他的思绪逐渐清明起来。
可随后而至的,却是漫无边际的思念。
他想起了属于他的静静。“文静”是霍昭的字,虽然没有几个人知道,也从未有人这么称呼他,甚至连霍昭自己都没主动提起过,然而霍丛山那日在牢中对他所说的关于霍昭的一切,他都记得分明。
不知道文静现在在做什么呢?即便相隔千里,京城的消息应该也传到浙江了吧,他会担心吗?
他好想见霍昭担心自己,如果他在场的话,一定会气急败坏地责罚自己,为何要应下如此危险的任务吧,光是想象这个场景,胡一庭都觉得血脉贲张,连指尖都忍不住颤栗,他甚至做好了下次见面时,一定要扑在他怀中委委屈屈哭诉一场的准备,可是......自己还能再见到霍昭吗?
一想到最坏的情况,胡一庭又不想见霍昭担心了,他最好此刻正酣甜地入睡,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挂心,或者最好把自己彻底忘了......他知道霍昭最终情义,无法忍受他可能会因为自己而伤心欲绝的结局。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俺姓孙,叫六顺,在家排行老六,大伙儿都喊俺小六子。”那小兵抬手挠了挠头发,或许是因为放松,开始说起了家乡话,“俺家在镇北一带,上头五个哥哥都当了兵,死了三个,残了一个,就剩一个最亲的哥哥还在营里,只是这回没跟着来京城。”
听他絮絮说着,胡一庭心里莫名觉得一阵踏实,六顺又自顾自地讲下去:“俺还有个同胞的妹妹,今年夏天就要出嫁。我跟妹妹说,等哥打退了刺勒人,就回家风风光光给她办喜事。俺算过了,这边要是速战速决,等赶回镇北,还能跟将军告个假,亲自送她出嫁呢!”
与城头弥漫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六顺的语气里满是对未来质朴的憧憬,胡一庭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他定了定神,开始专注地布置起防务。
借着摇曳的火光,胡一庭举起西洋镜望向北方。天边已透出鱼肚白,传信的军号声声响起,回荡在严阵以待的城墙上。城墙外的百姓早已撤离,长街如死一般寂静,唯有远方马蹄卷起的尘土正滚滚而来。
一场恶战在即。
京师被围的消息传到浙江那日,霍昭正在织造局接待南洋使者,薛潜与崔望云陪坐在侧。
“太后薨逝必将引发的朝局动荡,”崔望云不由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看来要变天了。”
他们似乎并不认为刺勒的铁骑真能踏破京师,关注的仍是朝局之上的权力更迭,唯独霍昭脸色煞白——范彧的预言再次应验了,边疆果然生变,那胡一庭呢?他是否也会如范彧所言,被推至风口浪尖?
接待完使者后,霍昭赶回巡抚府,径直闯入范彧的房间。范彧却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笔,十指交叉、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有所料。
“你知道京城的消息了吧?”霍昭急着追问,“我们能守住吗?幼霜会不会出事?”
范彧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霍昭扯皱的衣袖,挑眉道:“你傻啊,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张传策既已回朝,眼下又正是铺路立功的良机,他岂会不让自己的得意门生兼宝贝徒弟崭露头角?”
霍昭闻言,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却听见范彧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张传策得打赢苏尔和蔺,否则......”他顿了顿,“你那小白脸,恐怕就要成为第一批殉国的忠烈了。”
“什么意思?”霍昭心跳如擂鼓。
“字面意思。”范彧冷静得仿佛在诉说一个与他毫无关联之人,“夏军长途跋涉,千里奔袭,绝不会只是在城门口溜一圈,耀武扬威、虚张声势。边疆苦寒,物资本就匮乏,此番举全国之力南下,必是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绝对没有你想的那般轻易。”
范彧的话在霍昭脑中反复回响。回到布庄后,他坐立难安,一想到胡一庭当下的处境,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急迫,他要立刻去京城见他!
霍晰此时也听闻了京城被围的消息,他见霍昭在房间中一言不发地收着行李,像要出远门的样子,便猜到可能是因为胡一庭,悄悄走近试探着问道:“阿昭,这么晚了,你是要去哪儿?”
“京城。”
霍昭的回答坐实了他的猜想,霍晰忙阻止道:“这哪儿能去!京城在打仗!”
霍昭全身的血倒行逆施、直冲脑门,他根本无法冷静,将包裹斜系在肩上,二话不说推开挡在门前的霍晰。
霍晰没能拦住霍昭,然而布庄外,林攀早已在门口静立等候,几名亲兵肃然分列两侧,将出口守得严严实实。
霍昭脚步一顿,眼底浮起疑惑:“谁让你这样做的?”
“是范先生。”林攀躬身抱拳行礼,眼中藏着对霍昭深深的忧虑,“先生料到大人北上的打算,特请巡抚大人调我等在此相候。商督大人,浙江需要您坐镇,此刻万万离开不得,还请大人稍安勿躁,回府歇息。”
清晨时分,天光未亮,刺勒大军已兵临城下。
朱彦慈披甲执剑,执意要亲登城门,将士们见天子匆忙而至,皆是惶恐垂首,不敢直视天颜,默默让出一条通路。
他立于巍巍城楼之上,一把夺过张传策手中的西洋镜,然而就在夏军的茫茫军阵的最前方,他赫然看见了身着胡服的郭荣。
刹那间,所有疑云尽散。不是相似之人的假扮,也不是玄而又玄的死而复生,郭荣千真万确地背叛了他,背叛了大明。
而在西洋镜的另一端,郭荣仿佛感知到了朱彦慈的目光。他接过侍从奉上的长弓,搭箭挽弦,竟对准了镜筒反光的方向,手指一松。
利箭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