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廖飞无所谓地摆摆手,“我营里上下几千号人,哪能个个都认得。你寻他作甚?”
“他不见了......我,”因为害怕和焦急,胡一庭一时语塞,“找不着他......无论在什么地方,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很正常,”廖飞挑挑眉,“每打完一仗,总会出现许多找不着的人,他们要么被炮火轰碎了,要么被马蹄踏烂了,或是烧成焦炭、射成筛子,你怎么找?战场上能留个面目尚能辨认的全尸,都得算走了运,那些碎成尸块的、肉泥的,太多了......”
廖飞的话音未落,胡一庭已经忍耐不住胃里的翻涌,扶着墙吐了个昏天黑地,他想起刚才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鞋子上沾满的血污,还有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腥气......他处处都找不着六顺,可处处都是六顺存在的痕迹。
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倾颓,他的脊背再也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连连朝后退去,直到抵住了冰冷的墙垣,胡一庭漠然地想:六顺死了。他曾用性命护住我,可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我甚至连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连尸首都寻不着......
眺望满城未竟的硝烟,他的心中仿佛下起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冷雨。
只是此时的胡一庭尚且不知,六顺的死不过是个开端,往后年复一年,他也将如廖飞一般,在这腥风血雨中,亲手埋葬无数个十六岁的少年。
胡一庭以文臣之身,守住了防御最为薄弱的德胜门,力保城门不失,但也因此身负重伤。捷报传至御前,朱彦慈喜不自胜,却在提及胡一庭和众将士的伤亡时,泪洒朝堂。
没有人在此刻怀疑这位多疑的天子是否为笼络人心而做戏,就像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会加深彼此的友谊,这场惨烈的守城之战,让朱彦慈与满朝文武真正经历了生死与共,过去所有的隔阂与分歧,似乎都在这并肩抗敌的几日中消弭。
之后的日子,丁澄主持京城解围后的善后事宜,抚恤战士、加固城墙、安抚百姓、重理政务......诸多事宜纷至沓来,而这些公务都与户部相关,方受之忙得不可开交。胡一庭听得同僚们整天脚不沾地,自愧于整日躺在床上无所事是,于是五日之后能下床走路的当晚,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进了户部衙门。
“幼霜啊幼霜,”刚准备出衙门的方受之与他撞了个满怀,赶紧上前搀扶住他的右臂,知道他的来意后,轻轻责怪道,“开海已经步入正轨,没必要天天盯着,一干事务移交给户部其他同僚即可。阁老专门嘱咐我,要你暂卸职务,安心静养,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方受之对胡一庭如此“宝贝”,其实并不全因着丁澄的嘱托,这段日子里,胡一庭成了臣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所有人都对这位年轻的官员刮目相看——他当年离京时曾以扳倒权臣庄文尚而震动朝野,此后虽沉寂四载,但起复回京后立刻推动开海改革,又在守城之战中力挽狂澜......一桩桩惊心动魄的事迹,仿佛足以勾勒出他光明璀璨的前程,无人不艳羡。
京城顺利解围的消息传到杭州之前,霍昭被林攀“囚禁”在布庄已有足足七日,他天天坐立不安,像一只被关在房间里的猫,焦急得上蹿下跳。
他把书架上的古籍全部薅了下来,但他不看,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书页因他粗暴的动作而留下了折痕与破损,他却只是迫不及待地摩挲着下一页,对此熟视无睹。
他还将毛笔蘸满墨水,在纸上画着一条条粗细不一的线,画完后又将纸揉成纸团,随意将其扔掉,再一根一根拔掉毛笔上的狼毫。
他无所不用其极,把霍晰精心为他布置的房间糟蹋了个遍,就差没将床帘搓成根绳子上吊,就连吃饭都是随意砸吧两口,图个不饿死。
所有的反常举动,都是霍昭为了安抚内心的焦灼和不安,不得已为之。他实在太担心胡一庭了,只要没有他平安无恙的消息从京城传来,他的心就永远得不到安宁。
霍昭那副心急如焚、要死要活的模样,经过林攀一番传达,一字不落地进了薛潜的耳朵,他心中那点有悖人伦的猜测,至此算是彻底落了实——胡一庭与霍昭之间,绝不只是寻常交情。
这夜,他才刚收到京城的来信,甚至还没来得及拆开,便差人去布庄接霍昭。霍昭听闻后,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夺过林攀的马,翻身而上、夹紧马腹、勒住缰绳、一气呵成,一溜烟儿便跑出了众人的视线。
从布庄到巡抚衙门的路并不算远,霍昭常年往返,却从未觉得如此漫长过。
及至到了衙门门口,霍昭却突然“近乡情怯”起来,他害怕京城传来的是噩耗,害怕自己多日以来的担心成了现实,可当薛潜的笑声隔着窗户,从院子那头隐隐传来时,霍昭心下一定,加快了脚步。
“你终于来了,”薛潜将信递给他,“你家幼霜不但平安无事,还守住了西直门,你这小子,终于得愿了......”
霍昭接过那封信,耳朵不自主地轰鸣,薛潜的笑声在耳边渐渐消退,周围的世界突然喧嚣着安静了下来。
他聚精会神地看了三遍,生怕错看了每一个字,终于,那双挂着浓墨重彩的黑眼圈的眼睛微微一松,他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
他脑海中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他要见到胡一庭。立刻。马上。
张传策因指挥京师保卫战立下大功,朱彦慈没有再追究他之前违抗军令、擅自调兵的事,还特许他在京修养,不必急着赶回北疆。
但边疆不可一日无帅,文敏必须即刻启程北上,在离京的前夜,他特意避开众人,独自前往张传策的府邸。
卧病在床的张传策一听说文敏来了,坚持要起身相见。他披上外衫,让仆人帮自己束好头发,强撑着病体,以此刻能维持的最整齐的仪容出现在文敏面前。
从在兵部共事,到一同抵御刺勒人,两人并肩作战、守望相助、惺惺相惜。文敏一直是张传策敬重的前辈,所以即便此刻病重,他也不愿有丝毫怠慢。
文敏在张传策身旁坐下,拉过他的手,仔细端详起他的掌心,又伸手为他把脉。张传策不知他的用意,正疑惑间,听得文敏叹了口气:“传策,你是不是吃了逆命丹?”
张传策顿时愣住。
逆命丹是刺勒人的一种解毒奇药,能让中毒之人、哪怕是濒死之人,也能回光返照、死灰复燃,迸发出最后的火光,但燃尽之后,生命将皆归于更为冰冷的余烬,若在此期间不能尽快到解药,服药之人就会遭受千百倍的反噬,在无以复加的病痛折磨中痛苦死去。
“你是在想我怎么知道的,对吗?”从张传策的反应中,文敏知道自己的猜测成了真,他近乎绝望地望向窗外的寒夜,“苏尔和蔺惯使的那些阴招我还不知道?他既然在那个关键时刻射中你,就必然做足了阴谋和准备,那箭矢上就绝不可能没毒。我手下也有人中过这种箭伤,起初只是浑身疼痛、乏软无力,可不出三天,浑身皮肤溃烂,七窍渗血、骨痛如裂,最后离开时,已是不成人样......而你中箭之后,还能骑马赶到西直门指挥部署,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和我好好说上几句话——除了服用了逆命丹,我想不出还有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