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执被叫走的那一刻,盛岚雪便知道,他要走了。
话本子所写在盛国为质,是沈执最痛恨的时光,令他遭受苦难的盛王,斩断他生路的邵云生,让他受尽屈辱的盛泽恩……
盛岚雪站在台阶下,仰起头,目光顺着那一级级冰冷的台阶向上攀爬。风穿过长廊,吹得檐下的铜铃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她的视线越过层层台阶,最终落在他那张被晨光照亮却锋芒毕露的脸上。
沈执从御书房出来,正对上少女的目光。
两人就这么隔着十几级台阶,隔着清晨的冷风,久久对望。
盛岚雪瞧着沈执眼中未来得及收回的杀意,她忽然笑了笑,走了也罢,下次再见兴许就是生离死别了。
晨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从她脚边打着旋儿滚落,沈执也走到了她的身侧。
沈执将外衣披在她身上,轻声道:“阿姐,晨起天寒,怎么未多穿一件。”
盛岚雪未答转而问道:“父皇召你,所为何事?”
沈执垂下眼眸,掩去眸底的冷意,他轻叹一口气道:“是我父皇……他驾崩了。”
盛岚雪看着他,目光在那张故作悲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越王驾崩,是沈执逃离盛国最好的机会,而他这个流落在外数年的皇子,终于等到了名正言顺回去的机会。
此去一别,他再回盛国,便是两国交战,她为了救邵云生身死沈执箭下。
盛岚雪随即伸出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轻声道:“节哀。”
“阿姐。”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裹在掌心里,声音低哑,“我可能要回越国一趟。”
“你……”
沈执没再说下去,他想问盛岚雪愿不愿意陪他同往,从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沈执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
如果她愿意,他排除万难也能带她走。
可她若不愿意……
沈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
他不敢问。
他怕听到盛岚雪说她不愿意。
一想到盛岚雪的口中会说出不愿意同他前往的话语,沈执的心口不知怎的发闷的厉害。
再者,越国满是豺狼虎豹,他如今自身难保,也舍不得盛岚雪与他同往。
等到他杀了那些人,再接盛岚雪也不迟。沈执握着盛岚雪的手越发用力,总而言之,盛岚雪无论现在还是以后都只能与他一起。
盛岚雪垂眸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双手,缓缓颔首:“依照礼制,你的确要回去奔丧。”
沈执闻言一愣,她果真没有半分不舍,而后少年咬牙切齿道:“我会回来的。”
盛岚雪瞧见沈执的模样,笑了笑道:“我知道。”
沈执看着盛岚雪笑靥如花的模样,忽然伸出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微凉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
沈执又道:“阿姐,能不能等我回来。”
盛岚雪拍了拍少年带着凉意的手:“好啊。”
盛岚雪的声音清晰却没有半点不舍,沈执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口中都带着血腥味。
沈执忽然想起一月前。
邵云生不过是去离京都不过一日路程的南州,盛岚雪便连夜收拾了包袱,将他哄住后,一大早便追到将军府,非要跟着去。
甚至回京都的路上还遭遇歹人受了重伤,回宫以后更是为了邵云生不惜违背她父皇的旨意,落得禁足一月。
她怎么会没有不舍呢。
只不过不舍得的人不是他罢了。
若是今日是邵云生离开,眼前人怕是又要追着同往。可邵云生一个无耻小人,能让盛岚雪独自一人回京,将她置于危险之地,根本就配不上盛岚雪的好。
少年越想越觉得不满,他看着眼前人,像是要用目光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盛岚雪。”
沈执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盛岚雪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叫她的全名,她顿感不妙,连忙道:“沈执,你要回越国总要带着东西。”
“什么?”沈执下意识应道,声音依旧低哑,但方才那股咬牙切齿的酸楚,已经散了大半。
盛岚雪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走吧,我帮你收拾。”盛岚雪仰起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沈执看着盛岚雪,眼眸中的冷意也瞬间散去,他反握住盛岚雪的手,用力地将她的手包裹住。
“好。”
沈执低声应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沙哑,但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