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德累斯顿的当晚,陆静告诉一兰高遴目前的买方背后基本可以确定是费泽。而对于这次交易,劲言现有的章程里并没有限制机制。
虽然一兰并不完全知晓陆静与费泽之间的摩擦,但客户变成收购方这档子事历来有些说法,觉得古怪。
陆静反到安慰她说自己早已收到风声,已经着手咨询这个领域里资深的律师。
股权转让通知书发出30日内,如果没有股东答复,则视为放弃行使优先购买权。收到邮件的第当晚,也就是国内时间下午,一兰召集现存股东代表开了个非正式线上会议,主要是想探探大家的口风。陆静以健康抱恙为由没有出席,实际上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旁听。
不出所料,由于事发突然,不见得有哪家有吞下这近10个点股份的意思。
陆静在旁边无奈地笑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过问张帆越借钱,就是不知道她们的那点薄情能值几个亿。
与面对费泽动作的束手无措不同,第二天与BH的谈判则顺利得近乎神奇。
BH团队的“年轻”管理层虽然平均年龄已接近40岁,但一个两个都是资深网民,所以当陆静带着延迟见面的歉意和礼品出现时,对面只有与Frau Camilia面基的兴奋感,热情满满地带着她们在出版社的植物园里又吃又玩。
虽然陆静的身体还比较虚弱,但是也强撑着随了主方的兴。她完全没想到准备了几个月的谈判会以如此轻巧且戏剧性的方式结束。
当然,到了具体的版权抽成与定价阶段,这群精明的书商终于展现出了十足的德式严谨。
签约仪式结束后,BH团队尽地主之谊,陪同她们游览了奢华典雅的茨温格宫。
晚霞将易北河畔的巴洛克建筑群染成一片暗金,陆静在人群中慢慢地走着。
她刚刚看了梁律最新的消息,11.10案预计会在本月下旬开庭,院方已经批准了他们非公开审理的请求,但具体的日期还没定。
走在旁边的Dummy Killer的策划编辑Carol侧过身来搭话:“Serena,你刚刚以非常公道的价格买下了我们今年最好的IP,但似乎你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陆静不讨厌这种直白,淡淡地笑了下,说:“人又不止有工作,生活里总有太多不可控的事情。”
“哈,”Carol抱起手臂喃喃道,“不可控的事情……”
陆静:?
“哦,”Carol指着远处在夕阳中矗立的巨大穹顶,“我想说,如果生活中的意外和苦难让你觉得困扰,你可以去看看这里的圣母教堂。事实上,那里才是德累斯顿的精髓。不过最好上午去。”
第二天,一兰率先一步回了柏林与的Becky会合,陆静与符青则被司机带到老城中心的新市广场,作为她们德雷行程的最后一站。
原本符青并不赞同陆静放着静养的医嘱不顾日日往外跑,但陆静近日眉宇间的愁云她也看在眼里,于是就纵着她去了。
圣母教堂安静地伫立在淡灰色的晨光中,建筑的一隅明显比其它地方焦黑,斑驳外立面参杂着大量焦黑的旧砖石,无声诉说着它惨痛的过去。
1945年,盟军对东德工业重镇德累斯顿进行了四轮饱和式空袭,投下了具有争议的3900吨炸弹,昔日「易北河上的佛罗伦萨」几乎被夷为平地。辉煌了两百年的巴洛克建筑典范圣母教堂在□□引起的大火中坍塌,最后仅剩13米残垣。
战争结束五十年后,圣母教堂被重建。德雷人保留下来的8500多块被战火熏黑的原始石块被重新砌在了主体结构中,新旧墙体的交错反差形成了独特的伤痕美感。
历史被建筑刻在身上,人的过去会被纹进心里。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成为了你的一部分,谁也无法假装没有发生。
陆静的脸上平静无波,却藏着一丝疏离。
——苦修一般的重建,就能获得宽恕吗?等了五十年等到的和解,最终也是带着疤痕活下去。
在讲解员的引导下,她们进入了建筑内部。
与外立面的沧桑截然不同,教堂内部精巧华丽,呈现出一种如天堂般绚烂的巴洛克盛景,令人屏息。白金色的阳光透过高处的拱形玻璃窗斜洒进来,将高悬在天顶的壁画的精巧细节毫无保留地呈现。
所有人都被这种极致的反差震撼到了。谁能想到,伤痕累累的外立面之内,竟是如此纯粹又极致的美。
管风琴浑厚而神圣的共鸣声在高耸的穹顶下回荡,虔诚的信徒听到神性,悲伤的旅人听到悲伤,符青听到了生之向往,她的过去与当下正在迎面相撞。
近4000吨炸药都没杀死德雷人,焦黑的废墟中也可以开出重生的花朵,她却曾因为一次挫折而判自己死刑,很不应该。
幸好,陆静没让她“死”第二次。
她的心头一阵酸胀,闭上了双眼。待音乐声结束,听到陆静轻轻说了声:“走吧。”
她们在新市广场某家很有年代感的餐厅吃了午餐,又在周边的小街逛了下,最后沿着易北河慢慢散步回酒店。
她们住得不远,才走了一阵就看到了酒店的建筑,而这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因为回到那,就意味着这段行程结束了。
走到酒店附近的一个小码头,陆静停了下来。
“还没问你,你这次来是怎么入境的,你有德国的签证吗?”
符青在她身后驻步,“没有,但是我之前签了荷兰的。”
“哦?什么时候签的。”
“前年年底,其实都已经快过期了。”
“但你没有来过?”陆静转过头看她。
“没,”符青特别坦然地回应,“因为原本要和我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陆静心头一紧,别开了目光,“……那海关还放了你进来,真是难得。” *
“可能原本没打算放的。”符青笑了笑。
静默片刻之后,她深深地看着陆静的侧影,“但我和他说,我爱的人正在医院抢救,我要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