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而沉默地,给予我最大的自由与尊重。
那一刻,我一直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想,出于我们签订婚约的初衷而言,我可能永远都无法爱上他。
但在那一刻,我真切地意识到,我失去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伴侣。
那天的雨很大,我从第四军总长手中接过他的骨灰盒,看着那上面刻着的鎏金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注视这个名字。
以前在婚约书上看到时,我只觉得那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利益交换的代号。而此刻,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冰凉刺骨。
我没有哭。
雄虫的眼泪是珍贵的,我不会为一个已经死去的、我并不喜欢的军雌流泪。
但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负责接待的军雌都有些不安地走过来,轻声询问我是否需要休息。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朋友当年的愤怒从何而来。
他愤怒的不是我拿婚约做交易,而是我明明拥有选择的权利,却最终选择了一份交易,并在对方死后,才后知后觉地品尝到那份名为交易的苦涩。
我的心在不规律地跳动,但我知道这不是爱。
这是一种比爱更沉重、更无法摆脱的枷锁。』
直播间过了许久,才有一条弹幕,小心翼翼地飘过:
【……原来,这就是感激吗?】
紧接着,第二条:
【我突然不想骂那个军雌了。】
【我也不想骂主播了......】
【予诺阁下没有爱上他,这才是最刀的地方。如果爱上了,那不过是俗套的爱情故事。但因为没爱上,所以这份感激和愧疚,才伴随了他余生。】
【那个军雌……他甚至没有留下名字,但是能做到这个份上......】
【之前那个军雌,对不起,我骂早了】
『当时是什么心情可能有点难说清楚吧。
只是觉着......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我很累。
哪怕再多的侍者、护卫者守在我身边,我也感觉很累。
所以第一次,我在和别的虫交谈的时候走了神,在那些话语中下意识看向了连绵不断的雨。
也是在那片刻的恍惚中,我看见了一个军雌。
一个......看上去很痛苦的军雌。
他跪在地上,淋着雨,但却和我一样,抱着一个骨灰盒,他怀里的骨灰盒很小,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雨很大,我其实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一瞬间,我却莫名感觉......
他就像是另一个我。
另一个很痛苦、却又很平静的我。
都是被这场战争,碾碎了灵魂的一部分,却还要强撑着躯壳,继续活下去的虫。
算了吧......
可能出于同情,可能出于怜悯,我为那个不认识的军雌开口说了一句话。
军雌战死战场才是荣耀,而不是就这么死在这里。
但也仅此而已。
我带着我的未婚雌君的骨灰盒回了中环星区,将他还给了他的家族。
他的家族很庞大,也很冷漠。
那些穿着华丽礼服的雌虫们,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算计。
他们在讨论抚恤金的分配,讨论如何尽快从这场“不幸”中恢复过来,甚至……讨论如何尽快为家族培养下一任继承虫以延续家族的荣光。
没有人问起他生前过得好不好,没有人问起他最后时刻痛不痛苦。
我站在虫群之外,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
我突然意识到,我之所以感到疲惫,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一个“伴侣”,更是因为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在这个世界里,什么都可以是工具,不论是联姻还是亡讯。
那个军雌用生命履行了合约,他的家族用他的死换取了利益。
而我,也曾准备用一场婚姻换取了家族的平安。
我们都在交易,只是代价不同罢了。
但在他死后,我没有再挑选雌君,也没有再用联姻换取任何东西。
但在一天又一天的漫长里,我开始讨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