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大笑。
台下的呼声忽然停顿了一瞬。
有人望着台上那一地尸体,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可还没等他们说什么,人群中便有人高声喊道:“没错,你就是救世大英雄!”
这一声很快被周围的人接了过去。
“救世大英雄!”
“万岁!”
帮腔的演员也扯开嗓子,重新跟着人群喊起来。
先前那几个觉得不妥的人里,仍有人没有开口,可他们的沉默很快就被欢呼声淹没了。
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在为他的一言一行欢呼。
戏演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一阵又一阵的欢呼过后,已经有些观众准备退场。可台上的年轻男人仍在拼命挥舞双手,仿佛只要他不肯停下,这场戏就永远不会结束。
储正荷感觉到了不对劲:她已经无法借愿力感知这人的所思所想,所闻所见。
大雍学府乃大雍王朝的国教,大仁圣德之光照耀王朝疆域,百姓对学府的敬奉,也正是她能够借愿力感知众生的根基。
台上固然有学府弟子被编排成笑料,可百姓取笑的只是戏中那个被打翻的角色。戏里的胜负,并不能轻易动摇他们对大雍学府的信仰。
但这个男人不同。
他身上原本与愿力相连的敬奉之意,正在迅速黯淡。
这不是一时的戏言,也不像是一个演员入戏太深,便能解释的异常。他仿佛正在失去原本的自己,内里有什么东西逐渐取而代之。
储正荷立刻叫住姬沂然,一边循着台下人的视角观察现场,一边飞快地向戏台所在之处赶去。
画面中,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你们怎么走了?”
“我不是救世大英雄吗?”
观众席上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有人以为这又是新的桥段,等着他重新发怒,等着他再喊出一句惊天动地的口号。
可这个男人没有发怒。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
扮演尸体的人们都在逐渐起身,他脸上的笑容却因此一点一点僵住。本来扮演他街坊、妻子与兄弟的几个人,都没有站起来。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自从两年前开始,这个戏班子里扮演这三个角色的演员总是像患了失魂症,一出戏演完,好像真被他打死了似的,身上全无生机,非要再躺个一天一夜才能悠悠醒转。
当时大雍学府的弟子看不出什么毛病。现在储正荷隔着这千里万里,虽是察觉到这几人的神魂确实有异,但究竟是哪里有问题,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我的街坊呢?”他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他又看向台下:“我的妻子呢?”
仍然没有人回答。
“我的兄弟呢?”
观众席上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这人怕不是演戏演疯了吧?”
他站在那里,盯着台下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原来如此。”他慢慢点头,“是我疯了啊。”
他抬起手,指向观众。
“我打妻子,你们叫好;我打典库,你们叫好;我打街坊你们叫好;我打学府弟子,你们叫好;我打九幽宫魔修,你们还是叫好。”
“我杀了街坊,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兄弟,你们仍然叫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
“因为我是苏中郎。”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我是你们喜欢的苏中郎。”
他笑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可你们瞧。”
他张开双臂,指着那些因为他的即兴发挥而躺下去重新扮作尸体的众人。
“为了这出戏,我的街坊、兄弟、妻子已经不知道是死上了多少遍。这两年来,在这些人身体当中的灵魂,就是真真切切的我的街坊、兄弟和妻子啊!”
“这里就是黄泉。”
他望着台下,终于问出了那句话:“知道了这个事实,你们,看得还开心吗?”
这一刻他不再是演员,而是实实在在变成了苏中郎,那个《踏谣娘》故事里的丈夫。
没有人回答。
不知是谁手中的酒碗先掉了下去。
酒碗砸在地面上,声音很轻。
但在锣鼓尽停的夜里,那一声脆响竟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台上那片本应铺着木板的地面,忽然喷涌出了一层黄水,那是种被地下的泥土浸透了千万年的颜色。
像是暗金色,又像是赭黄色。水流深处泛着浑浊的青灰,边缘凝着苍白的盐霜,偶尔有一线幽光掠过水面,照出来的却不是波光,而是某种近似于金属锈蚀的暗红。
黄水漫过尸体,漫过男人的脚踝,飞快淹没了他脚下的舞台。
那原本只属于演员的一片舞台,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向外扩展。木板、帷幕、灯架,连同先前那些扮演典库、大雍学府弟子和九幽宫魔修的人,全都在黄水里失去了轮廓。
远处传来了锁链拖过石地的声音。
又像有无数人,正在水下缓缓行走。
那男人站在黄水里,望着台下最后笑了一声:“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看戏。”
他说。
“那就上来吧。”
下一瞬间,黄水从台口奔涌而出。
姬沂然和储正荷都没来得及看清水中有什么。
画面转眼倾倒,只听一片尖叫声中,那男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还冲着画面之外的她们拱了拱手,保持着一种礼貌般的从容:“诸位,好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