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处见到大公子,碧绡与郑泰同样很是吃惊,但谢安怀却无暇顾及二人,他紧握着谢青蓝的手,拧眉细细环视面前的景象。
院子实在太过逼仄,土墙斑驳、碎石遍地,墙面的数道裂隙自地面蜿蜒而上,从中钻入的寒风肆无忌惮吹起他的衣角,也扬起一阵晃眼的沙尘,眼前的一切都令谢安怀不由心惊,他的妹妹何曾来过这种地方?
谢安怀的面色越来越沉,最后干脆直接踏入了谢青蓝的屋子,不由分说便要将她的行囊归拢起来:“这里太危险,青蓝,大哥这就带你离开。”
“不,大哥,你等等……”
其余三人已不知何时悄然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堪堪挡风的屋门。面对谢安怀的急迫,谢青蓝不忍地挣开他的手,见他茫然不解低头望来,她心中愈发难过,一阵无语凝噎后,终于低低开口道:“大哥,你别急着带我走,我不是你妹妹。”
“青蓝,大哥明白你来到此处定有用意,可住在这里实在不妥,大哥放心不下你。你想做什么,大哥替你办成便是……”
“不是,谢安怀,我和你说真的。”谢安怀的话就像一只大手,将谢青蓝的心揉皱了,令她格外酸楚。她抬头直视谢安怀,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知道吴茂林如今身在何方吗?他死了,他想杀我,但被我杀死了。他告诉我,我不是太子的女儿,更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个恰好被先生捡到的无名孤女,我、你,还有父亲,我们都被蒙骗、被利用了。”
骤然闻听此言,谢安怀面色一怔,神情也从方才的担忧渐渐变得疑惑。兄妹二人便连思忖的细碎神态都是如出一辙,谢青蓝定定注视着谢安怀,心底却藏着几分怯意,半晌都不曾移开眼去,直到对方倏然舒展了眉眼,似乎毫不在意地扬起了笑:“青蓝,你杀他便杀了,可你怎就确信他所说便是真的?太子已逝,你的身世也无从验证,也许吴茂林只是这次诓骗了你,目的便是接管你手中势力,取你而代之。”
“谢安怀,你知道我不是那般轻信的人。”见谢安怀一派坦然,谢青蓝不觉咬紧牙关,凝眸默了默,旋即径自开口道,“他当时以为我要死了,不忍叫我不明不白做个冤死鬼,才会说出真相。吴家虽利用了你我,可他们对前朝的忠心是真的,我能感觉到,我不是真正的公主。”
谢青蓝说得断断续续,所言不似作假,神态更是笃定。谢安怀适才只当她是被人蒙蔽,到此时才总算信了几分,一时也不禁陷入了怔忪。
家中知道青蓝公主身份的,唯有父亲与他们兄妹二人,还有几个信得过的心腹下人。复辟起事绝非儿戏,需要长久的缜密谋划与人脉钱财,虽则用于此事的资财大半由青蓝掌管,她也与前朝旧部多有联络,可朝中暗线却全然握在吴家手中,尤其对于身处杭州的她而言,则更是系于吴茂林一身。
若是吴茂林对青蓝说出了那番话,还不惜直接对她下手,就连谢安怀也无可否认,吴家是真想断绝青蓝的退路,不论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公主,都已成了对方的弃子,甚至被赶尽杀绝。眼下青蓝离家在外,又见外头各处动荡,谢安怀如何还不明白吴家的目的,而在这般境遇中,青蓝又是如何伤心失望,才会主动来到此处。
见谢安怀久久不语,谢青蓝心中更乱,于是忍不住脱口而出道:“父亲不该对我那么好,他给我的那些东西,原本都该是你的……”
谢青蓝话音刚落,谢安怀便皱起了眉,即便尚未厘清思绪,他也立刻不假思索答道:“青蓝,不是的。”
当年他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谢青蓝时,父亲便曾郑重其事地叮嘱了他,这既是尊贵无匹的公主,也是他的妹妹,他该如寻常兄长般爱护她,也该如臣民般敬重,他于是学着父亲的样子,尽己所能为她保驾护航,这十八年来,谢安怀始终如此,一刻也不敢忘怀。漫长的年月,足够将儿时的信念刻入骨血,即便谢青蓝认定自己并非公主,谢安怀也只是讶异而非介怀。
片刻之后,只见谢安怀露出个温和的笑,还揉了揉谢青蓝柔软的发,随即缓声说道:“这样也好,若不是公主,便可全心全意做我的妹妹。青蓝,相信大哥,从前父亲疼爱你,也绝不仅仅因你是公主,既然那些人容不得你,就做谢家真正的女儿又何妨?”
大哥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仿佛不论她做什么样的事、成为什么样的人,他都会永远包容,谢青蓝愣愣望着谢安怀,直到他的话音落下时,她已不觉泪流满面:“大哥……”
“好了,不哭。”见她面颊还挂着几颗泪珠,很是楚楚可怜的模样,令谢安怀心疼又无奈,他重新牵起谢青蓝的手,带着她到炕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若你挂怀的只有这件事,那便跟我回去吧,家人们都还在等着你。”